赵家驹我吹过的牛，总要去实现

今年的「TORX巨人之旅」，让很多人第一次知道了赵家驹。

他的人生，很容易被放进一个励志故事的框架里：出生于贵州农村，15岁辍学并离家出走，此后一直靠自己摸爬滚打。他做过KTV服务员、酒店前台，在后厨打过工，进过厂，跑过外卖，当过保安。打工足迹遍布浙江、湖北、重庆、北京。2016年开始跑步，10年后圆梦，拿到世界冠军。

但这个故事还有另一面：他的人生主线，其实从未改变。十几岁时，他就想当「天下第一」，从格斗到马拉松，最后再到越野跑，他找到了自己喜欢并擅长的事情，从中获得快乐，也赢得了尊严。

他曾身无长物，意志力是他唯一确定拥有的东西。「我不怕痛苦的降临，反而会去迎合它。」

文｜金钟

编辑｜李栗

巨人

当一个人几乎不眠不休地在山中奔跑330公里，会发生什么？

个体的感受不同，但身体的规律相似。人会越来越疲惫、困倦，不得不靠扇巴掌、咬舌头来维持清醒，跌跌撞撞往前走；100公里之后，腿部肌肉会越来越痛，每一步都要与疼痛共存；人会意识模糊，看不清前路；还有一些人会产生幻觉，看到亲人、朋友、动物和温暖的房子，意识到是幻觉后，又在恐惧中流泪狂奔；还有人会角膜水肿，短暂失明。

这不是逃亡之旅，也不是荒野求生，这是全球著名的超长距离越野跑比赛——「巨人之旅」。

2010年，这个比赛在欧洲的阿尔卑斯山脉腹地诞生，之所以被命名为「巨人之旅」，是因为赛道要经过阿尔卑斯的4座高峰，它们被当地居民视作远古巨人。其中最经典的赛道就是330——参赛者要在巨人的怀抱中奔跑超过330公里，经历超过24000米的爬升，跑过山峰与森林，路过蓝莓、土拨鼠与冰川，挑战人类生理与意志力的极限。这个赛道的关门时间是150个小时，也就是说，如果只追求完赛，参赛者有超过6天的时间完成挑战。

今年9月的比赛中，中国选手赵家驹创造了历史——他以65小时55分22秒的成绩完赛，成为第一位夺冠的亚洲运动员，并打破赛道纪录。也因为他的成就，更多人知道了这个比赛。

像这样的超长距离比赛，胜负往往不在体能，而取决于前两名选手中，谁先失去意志力。

比赛前半程，赵家驹一直领先，但第二名的瑞士选手乔纳森·辛德勒一直在越追越近。到了第203.8公里的休息站，在不眠不休奔跑了30多个小时之后，赵家驹第一次正式休息，洗澡、睡觉。乔纳森超过了他。此后的90公里，两人彼此追逐、超越，进行了四五个回合。

第290公里处，赵家驹领先，他一回头，发现乔纳森还在追赶，「那是上坡，他居然还在跑」，且只剩下了四五分钟的奔跑距离，「其实我很累，以为极限已经到了，但我又重新爆发了。只要他追我，我就还能跑快。」他一口气跑到山顶，发现乔纳森并未追上来，而是在草坪上休息，他已经放弃——比赛是意志力的斗争，自此，格局已定。

在小镇库玛约尔的凌晨，赵家驹第一个冲过终点，将去年的赛道纪录缩短了13分钟。

有人注意到，比赛现场，有其他选手的团队在给赵家驹的补给方案拍照。他们大概很好奇，是怎样的补给，让这个运动员在最后60公里还能发力，还能继续奔跑。

赵家驹是一位怎样的运动员？2025年，赵家驹签约凯乐石品牌，他的教练魏彪也被问过这个问题，当时魏彪回答，或许他的身体天赋并非顶尖，但他的信念感、意志力，是世界级的。还有人说，他是「一团烈火」。

魏彪给《人物》举了两个例子。今年7月，赵家驹参加崇礼168国际超级越野赛（他是这个比赛的「四冠王」，他不吝豪言，常自称是「崇礼的王」），一位选手比他快8分钟，觉得自己已稳操胜券，但赵家驹最后反超，对手难以置信，觉得他是坐了车或抄了近道，他不得不让对方检查了自己手表的运动轨迹。

同样是今年的熊猫蜀道山超级越野赛，天气不好，他肌肉僵硬，跑不动了，中途掉出了前10名，在路边「躺平」了一小时，后来是用号码布上的针扎大腿，逆转夺冠。魏彪说，「有时候，你觉得不可能的事，在赵家驹身上，就有可能。」

赵家驹在「巨人之旅」的比赛中

夙愿

赵家驹赢得「巨人之旅」，不是偶然，他等待这场比赛已多年。

2019年，赵家驹24岁，是国内首支职业化越野跑队「飞越队」的一员。当时飞越队的教练就是魏彪。魏彪在2000年前后就开始玩户外，是中国第一批获得品牌赞助的职业运动员。后来转做教练，他视野开阔，会搜罗世界上很多有意思的比赛，推荐运动员参加。

当时，魏彪就为队里的成员赵家驹和梁晶报名了2020年的「巨人之旅」，他告诉《人物》，他始终觉得，对职业运动员来说，不仅要有成绩，更要有成就。「什么比赛能让我们更出彩？什么比赛能让我们留下些什么？马拉松运动员就只能比马拉松吗？如果我们在这种高海拔比赛中赢得比赛，就会很有成就。」

但赛场之外的人生总有变故。2020年，疫情爆发，他们没能去成。2021年5月，梁晶在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中意外去世，飞越队解散。此后几年，赵家驹始终没有找到参赛的合适时机。

赵家驹和梁晶

直到2025年，他签约凯乐石，魏彪也正好成了凯乐石FUGA的总教练。他们理解彼此，有默契，再重逢，都想把过去没完成的事情捡起来，其中非常重要的一件，就是巨人之旅。

2025年秋天，他们飞到欧洲，开始面对两场苦战——欧洲有两大越野跑著名赛事，一个是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耐力赛），一个就是巨人之旅。而这一次，赵家驹要在20天内，先后参加UTMB 170公里组别和巨人之旅330公里组别的比赛。这么密集的赛程安排，在行业内被称为「极限背靠背」。

在UTMB，他拿到了自己历史上的最好成绩，第10名，之后马上转战意大利，备战巨人之旅。赛前他放下「狂言」，要打破巨人之旅330组别四冠王意大利选手Franco的赛道纪录，「让中国有个纪录放在这里」。

纪录片《我们跑向世界》拍下了他参加比赛的全程——刚比完UTMB，赵家驹休息不足。但巨人之旅的前70公里，他还是全程领跑。随后，他状态下滑，往高海拔爬升时会一直头晕，接着开始流鼻血。在足够长的旅程中，微小的细节会演变成巨大的痛苦。最后，他在203.8公里处退赛，一共奔跑了接近36小时。而Franco也因为身体机能失衡、眼睛不适，在180公里处退赛。

赵家驹回忆这场比赛，「最后170公里，当我一个人走在山头、流着鼻血的时候，我望着那满天的繁星，想的已经不是比赛了，太难了……我要挑战的根本就不是别人，而是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寸疼痛的点。」

但比赛结束，他又很快定下目标，要在2026年再次参赛，争取拿到冠军，并打破世界纪录。

这是「狂言」，也是一位成熟运动员的理性判断。今年10月，在广州凯乐石总部的会议室里，赵家驹告诉《人物》，他预判过，「巨人之旅」，是自己在欧洲能拿到的第一个大赛冠军。

在他看来，另一个大赛UTMB的赛程更短，赛道速度更快，对运动员的速度天赋要求也更高。这个比赛也「越来越卷」，每年都有许多国际精英选手参赛，不少人会提前很久抵达当地，适应海拔。

但巨人之旅不同，路程更长，任何人在200公里之后，都会「崩溃无数次，痛苦无数次」，这考验的是，人能不能在崩盘时刻重建信心。这是他的长处。过往10年的比赛，已经证明了他可以做到，「在别人最痛苦的时候，我反而会主动去迎合它。我不怕痛苦的降临，反而能在那种痛苦当中，突破身体的极限」。

经过2025年一役，他也大概了解了对手们的生理和心理状态。在身体没有完全恢复的情况下，他仍可以领跑前半程，而且，当时跟着他跑的第一集团选手们，都因为节奏被打乱而退赛。这给了他信心。

2026年上半年，他比赛不多，平均每个月一场，都是为了巨人之旅找状态。巨人之旅在9月，到了7月21日，他就到了欧洲，开始和凯乐石的团队一起备赛。他们在赛道的第237公里处住下来，租了一辆车，走遍了赛道。他最重视的是最后100公里，来回跑了很多遍——前200公里，大家都能凭借意志力支撑，最后比的就是这100公里，最后一个夜晚。

事实证明，他的准备是有效的。最后100公里，他仍在奔跑。

赵家驹夺冠

来路

赵家驹夺冠后，有一些人说，他是从外卖小哥跑到世界冠军。其实事实并非如此。赵家驹的故事，是一个执着的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故事。

1995年，他出生在贵州铜仁的农村。父母很早就出门打工，把他送到了母亲的老家，湖南凤凰，他跟着外曾祖父母在山里长大。外曾祖父做过40多年老师，他给赵家驹算过卦，说他是天上的野马，于是取名「家驹」，希望用「家」束缚他的野性。

9岁时，外曾祖父去世了，他被父母带到浙江，开始了「打工子弟」、「流动儿童」的生活。当时，他们一家三口住在20多平的房间里，月租150元，「房东偌大的房子，我们只能在底层狭窄的空间里居住」，那是真切的「寄人篱下」。

他并不适应城市的生活。14岁时，他从一所打工子弟初中退学，开始在浙江萧山一座小镇上的五金厂工作，做冲床工。工作枯燥，难以坚持，发了工资，他就冲向火车站买票，离开了家。

现在回头来看，他的目的地甚至有点儿戏——武当山。

从小到大，他看了许多武侠片，崇拜李小龙，也想学武功，当天下第一。他在央视的一档节目里看到，武当山有一位道长，能教人轻功，就想上门拜师。道长拒绝了这个15岁的孩子。但他没有回家，而是开始了流浪生活。

从此，他的生活就有了两个主线。一个是学武，一个是谋生。

最初那几年，他在湖北十堰做过服务员，在北京做过保安，去过重庆的电子厂，还在杭州花店打过工。工资都不高，一个月2000元左右，他不想干了，就连押金都不要了，直接走人。但另一件事他始终坚持——下了班，自己练武。那时河南电视台有个武术搏击节目叫《武林风》，零门槛，任何人都能参加。他的目标就是打到那里去。

那是一段苦闷的日子。他自己练，怎么练都觉得不对劲。也去过四川南充的一个拳馆，花了2000多块学拳，但发现这事儿和想象中不同——很容易受伤，他甚至断过肋骨，休养了几个月。而且格斗分级别，或许他能做到自己这个公斤级的第一，但很难打过其他级别的人，「这也不是天下第一」。

2014年，他转向跑步。这项运动很适合他，首先不花钱，买双鞋就行，他也喜欢跑，似乎也能出点成绩。但练了两年也发现，如果跑马拉松，他的天花板不高。马拉松的竞争相当激烈，有太多从小开始训练的职业选手。他在速度方面的天赋并非顶尖，再努力，也很难靠它养活自己。

在15岁到21岁，这五六年里，他展露出了罕见的意志力。没有被命运规训，也没有被庸常生活磨损——这当然也是一种天赋。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他在武汉时的生活。当时他有两份工作，傍晚到凌晨，在KTV做服务员，这符合他的作息。早上他补会儿觉，就去武汉光谷送外卖，当时他是众包骑手，送外卖只是兼职，边挣钱边训练自己。当时光谷正在修路，骑车不方便，他左右手都提着外卖，倒不自苦，把自己想象成少林寺的武僧，「天桥与地道，变成了我爬上窜下的跑道」。

转机出现在2016年，他发现了越野跑。

当时，国内的越野跑比赛逐渐增多（据不完全统计，这一年中国越野跑赛事超过了330场），奖金也丰厚，专业选手也不多。这项运动的距离可以达到100公里、200公里，甚至400公里，比赛中的偶然性也更大。年轻人不一定跑得过年长者，男性不一定强于女性，专业运动员也可能输给业余选手。

他看到了机会，也意识到自己有一些适合越野跑的天赋——他从小在山区长大，对野外熟悉；他的耐力好，胃吸收能力也好，越野跑风餐露宿，这点很关键；他喜欢雨，不害怕雨战；在自传里，他还说过一个细节，越野跑很容易因崴脚受伤，而他的脚踝在多次扭伤后骨质增生，有人的脚踝会因此变废，而他的脚踝，竟然是变得更强壮了。

2017年，他辞去了最后一份全职工作，酒店前台，决定以越野跑为生。他想搏一搏，看看自己究竟能跑到哪里。

赵家驹的日常训练

游侠

魏彪至今还记得，当年，作为飞越队教练，他是如何同时熟悉了梁晶和赵家驹。

2017年，他一直在物色有潜力的运动员，梁晶进入了他的视野，他也因此认识了赵家驹——这对朋友，去哪儿都在一起，「你会觉得他们很简单，甚至无趣，只聊吃饭、运动、训练、比赛，思维一直在这里。但换句话说，因为对跑步太专注，他们也不会聊别的。」

后来，魏彪推荐他俩去跑八百流沙极限赛。这个比赛，全程400公里，从甘肃瓜州起跑，是中国第一个世界级超长距离极限越野赛。梁晶拿到第一，赵家驹拿到第二，双双加入飞越队。

魏彪印象很深，当时赛前采访，赵家驹籍籍无名，就敢跟记者说，「我吹过的牛，总要去实现」。魏彪喜欢他的性格，许多运动员都不敢这样表达，但赵家驹是敢想，同时也敢做。

回忆起那个阶段的赵家驹，魏彪讲了两个词，一个是阿甘，一个是侠客。

阿甘，是说他对跑步有阿甘式的执念，也有阿甘式的单纯。至于「侠客」，则是一种生活状态。他2017年开始全职比赛，之后就没有了固定居所，哪有比赛就去哪，比完赛多住几天，再赶到下个比赛地。最初经济不宽裕，还要借钱凑旅费，但他不觉得漂泊，反而很享受，「能到全国各地去，能挣钱还能玩，这真的很适合我」。

这是一个理解赵家驹与梁晶的新视角——2021年，梁晶在白银越野赛中去世，很多人提到一个词是「赏金猎人」，觉得他们为了钱不要命，但魏彪认为这不完全准确。他们固然有经济驱动的一面，跑越野跑，的确比以前挣得多，但他们在生活中都很大方、洒脱，并不特别在意钱。更重要的是情感动力，他们似乎沉醉于这种生活，「陶醉在里面，很享受」。赵家驹也告诉《人物》，他辞掉工作，梁晶离开此前上班的牛奶厂，都是觉得人生不该如此，应该过一种充满激情的生活。

赵家驹的日常训练

当时的中国越野跑运动员，一部分是退役的马拉松运动员，还有一部分是草根出身，开始跑步比较晚，但凭着天赋和毅力，跑出了成绩。

赵家驹认为，他和梁晶最大的特点就是「敢」。他敢一天跑100公里，夜里赶火车，第二天还跑100公里，极限背靠背比赛；他们爱憎分明，遇见不喜欢的对手，「我们两个，非得有一个要把对方压过。我们谁赢都可以，但不能让第三个人赢」。

在自传《往前跑》里，他把自己比作野生动物，对危险始终保持警惕，「我是野生的，会遇见危险，会受伤，会失败，但为了达到自己的野心，我时时刻刻都会再次站起来」。

认识他们时，魏彪内心就有一个判断，觉得这两人敢想敢做，总有一天会跑出来，也跑出圈。事实也的确如此。两三年间，两个人形影不离、相互竞争，迅速成长，最终超过了其他选手——2020年，在国际越野跑协会的积分榜上，梁晶是世界第8，赵家驹是世界第12。亚洲排行榜上，他们是冠亚军。

这样的生活结束于2021年春天。梁晶去世后，很快飞越队也解散了。魏彪说，当时赵家驹是最舍不得离开的人。此后，他们各自经历跌宕。

直到2025年初，凯乐石与赵家驹签约。当时并非赵家驹职业的高光时期，但品牌辨识出了他的热爱。他也与魏彪再次重逢，捡拾起当年的目标，进入了一个稳定、健康的发展时期。

从左到右依次为：赵家驹、魏彪、萨维

更远

这一次「巨人之旅」，中国运动员整体都很出彩。凯乐石FUGA跑山帮成员张潓萍，拿到了330组别的女子亚军，打破了亚洲纪录。同样是凯乐石FUGA运动员的张伟强，拿到了330组别的男子季军。

他们或许能代表今天中国越野跑运动员的一些面貌。

张潓萍并非职业跑者，她是云南大理人，一直生活在家乡。平常，她是大理鸳浦街上「小闹心」服装店的老板。2018年，女儿上了幼儿园，张潓萍偶然知道了越野跑，就开始比赛。她有天分，第一次去参加比赛，就拿到了亚军。此后，多次在国内的比赛中夺冠。

她身上有云南人的松弛，她参加过3次巨人之旅330，一次次回去，是因为喜欢这个赛道。前两次，她在赛道上摘蓝莓，把舌头吃得黢黑，还逗土拨鼠、看岩羊爬山。赛道上有7个大休息站，可以洗澡、做按摩，她都享受了。比赛时，她还给参赛的朋友打电话，告诉对方，路边的蓝莓吃不得，有运动员会在路边尿尿，要吃得吃高处的。但今年，她的目标是打破亚洲女子的赛事纪录，认真跑，她也做到了。

张潓萍图源网络

男子选手张伟强，今年42岁，来自浙江。张伟强原来是生意人，家境殷实。疫情后，生意受到影响，他偶然爱上跑步，后来甚至关了店，签约凯乐石，成为职业越野跑运动员。

在张伟强身上，会看到阅历的力量。他35岁开始跑步，并不是那种有侵略性的选手，如果赵家驹是烈火，那他就是水，温和、恒定。但他的优势也很明显，训练刻苦，耐力极强，心态稳定，很少崩溃。这次330公里跑下来，他全程速度起伏不大，脚上没有一个水泡。明年，他还想挑战巨人之旅距离最远的赛道，全程450公里。

赵家驹、张潓萍和张伟强，都是凯乐石支持的运动员。或许出身草根，或许很晚才开始跑步，但这项运动的魅力就在于，它自由而平等，无论年龄、出身、性别，都可能站上世界领奖台。

今年，在中国跑山运动员取得突破的同时，他们背后的品牌凯乐石，也把门店开到了被称为「越野跑圣地」的霞慕尼，这也是中国企业的一次突破。

现代意义上的越野跑起源于欧洲山地，在中国发展才10多年。它正逐渐成熟，围绕运动员的训练、赛事和跑者社群，也正在形成更完整的支持体系。其中，凯乐石是重要的参与者。

张潓萍告诉《人物》，2018年，她就加入了凯乐石的「跑山帮」。这是一个跑者社群，有400多人。每次出去比赛，大家都会穿上跑山帮的队服。赛场上看见熟悉的队服，就会觉得不孤单。采访时，她正在杭州山里，她说，连续两天，都是「跑山帮」在杭州的队员在带她跑山。

也有人注意到，今年赵家驹在巨人之旅冲线时，穿的似乎是一件裙子。这其实是凯乐石 FUGA提前半年为他定制的一件风裙——赵家驹在过去的超长距离比赛中吃过不少苦头，知道连续奔跑几十个小时，衣物与大腿之间反复摩擦，会造成怎样的疼痛。他向凯乐石提出需求，希望有一件能够减少摩擦、适合长距离奔跑的装备。

对赵家驹这样的精英运动员，凯乐石更多给予他的是「支持」和「尊重」。合作之初，他仍然维持着较高的参赛频率。凯乐石告诉他，品牌并不需要他参加这么多比赛。他因此放下心来，竞技状态也逐渐稳定。

在全球范围内，凯乐石支持了许多精英运动员，也包括巨人之旅的「四冠王」意大利选手Franco。这次赛前，凯乐石建议赵家驹跟Franco聊聊，他的确去了，Franco给的建议是，前100公里可以跑慢点，而且不能只吃能量胶，要吃爱吃的东西，不然肠胃会撑不住。他听了，也调整了比赛节奏和补给方案。凯乐石FUGA国际品牌部总监孙娜说，她觉得赵家驹是很开放的，别人的建议他会听，但不符合自己情况的，他也会调整，「这源于他的自信」。

运动员之外，凯乐石还通过「跑山帮」、训练营和越野赛事，繁荣中国越野跑的土壤。

对越野跑者们来说，知识学习很重要。孙娜给我们举了两个例子，她见过，有的运动员跑完步，整只脚全是血泡。还有人因为不了解补给常识，在赛道上吃错东西，遗憾退赛。但其实这些伤痛都可以避免。

如今，凯乐石建立了一套培训体系。针对入门小白，每年有五六百场分享课；针对半精英选手，有训练营；针对精英运动员，每年会在云南办冬训和夏训，张潓萍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接受了系统性的训练。

办赛也是它「参与」和「建设」的方式。刚刚结束的「凯乐石莫干山跑山赛」，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它已经办了十届，越来越成熟，从100公里到10公里，7个组别，让青少年、越野小白和精英选手，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参与方式。一个比赛是否受公众肯定，参与人数是最好的证明——今年，抽签报名人数超过43000人，参赛者中有42%是女性。

新的赛事，也在持续诞生，补全空白。「凯乐石东北100跑山赛」，诞生于4年前，它的地理位置特殊，吸引了超过一半的东北本地参赛者，激活了东北的越野跑兴趣和当地文旅的业态。4年，参赛者翻了好几倍，今年，超过1万人跑在了松花湖边、朱雀山上。

这些努力最终汇聚在一起，让越来越多的人走进山野，也让他们跑得更健康、更长久。

张伟强图源网络

理想运动员

巨人之旅归来，赵家驹再次被关注，也是在凯乐石莫干山跑山赛。「百里少年」10公里组的比赛，赵家驹陪着梁晶的女儿八百参赛。八百7岁了，已经是个有心事的孩子。她的名字，就来自2018年梁晶和赵家驹一起参加的「八百流沙」。赛道上，赵家驹全程陪跑，中间还有一段，是背着八百在跑。

这样的画面，对跑者们来说有特别的意义，让人想到往事与故人。有人说，「这就是越野跑精神的另一面：山野不只有对抗和征服，还有守护、情义和温柔的传承」。

赵家驹和梁晶女儿八百

跑到今天，在许多人眼中，赵家驹已经越来越接近「理想运动员」的样子。

他维持着一种健康的竞技状态。2023年，他和妻子亚薇结婚，定居丽江，住在山中的一个小院子里，在家就能训练，出门就能跑山。大概每个月，他会参加一次越野赛，频率不算太高。魏彪说，最重要的是他很快乐。这是个「不吃压力」的人，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要追求的目标上，不消耗自己。

一个「理想运动员」，本质上也是一个理想的人。

在充满竞争的赛道上，冠军也有他的「有所不为」。在自传《往前跑》里，赵家驹特地提到了越野比赛中的注意事项。比如在拥挤路段，登山杖尖要朝前，避免伤到后来者；遇到比自己快的人要让路，「主动让路和说谢谢，是成为高手的必由之路，否则只能算是跑得快的野蛮人」；快进补给站时，要关掉头灯，不要晃到其他人。这些细节，可以彰显一个人的美德。

世上当然没有完人。当《人物》问他「有什么要克服的小毛病」时，他说，很多人觉得他太狂了，自称「崇礼的王」。但他接着又笑了，「我认为我就是」。

他敢放出狂言，也敢承受失败。他说，一直赢不长久，一直输也不长久，「在输赢之间来回，人生才完整，天天吃甜的，你会腻」，「只有在胜利与失败的落差中，才能深刻体会活着的百般滋味」。

明年，他不会再参加巨人之旅，而是决定第五次冲击UTMB（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耐力赛）。在越野跑领域，这个比赛竞技水平最高，是「奥运会」、「世界杯」。他曾两次退赛，最好成绩是第10名。但巨人，大概也是能直面短板和恐惧的人。在与我们的谈话中，他又放了一次狂言——他要争取拿到前三，或跑进19个小时。

前路还未知。但在广阔的山野间，很多人能跑到50岁。他觉得，他也可以。

赵家驹和妻子亚薇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