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岁瓦林卡退役，他还想告诉年轻时的自己：什么都无需改变

10月27日深夜，瑞士巴塞尔公开赛上，瓦林卡打完了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分。

面对捷克选手莱赫奇卡的赛点，他一记标志性的单反，球偏出了边线。比分定格在5比7、6比7（2），41岁的瓦林卡结束了24年的职业网球生涯。

圣雅各布大厅的9200名观众起立送上掌声，瓦林卡绕场致意，向陪伴自己多年的球迷挥手告别。

三座大满贯单打冠军、16座巡回赛单打冠军、奥运会男双金牌、戴维斯杯冠军……瓦林卡的职业生涯已足够辉煌，即便距离他最后一次捧起大满贯已过去整整十年。这些年，他动了四次手术，排名一路下滑，始终舍不得心爱的球场。

“谢谢，斯坦”，瑞士巴塞尔公开赛打出标语，为斯坦尼斯拉斯·瓦林卡职业生涯道别。

一个迟来的大满贯冠军

瓦林卡记忆中的童年，从瑞士洛桑附近的一座农场开始。

父母经营着那座农场，同时照顾十多名残障人士，瓦林卡和兄弟姐妹跟他们一起生活、吃饭。

8岁开始打网球时，他在一堆孩子中只是普通的一个。

多年后，瓦林卡在“球员论坛”上亲笔写道，自己从未赢得过瑞士青少年全国冠军。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职业球员，如果能进世界前100，就已经很满足了。

11岁那年，教练迪米特里·扎维亚洛夫建议他改打单反，这后来成了瓦林卡的标志，但他的职业道路并未由此一帆风顺。

瓦林卡与费德勒搭档，获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网球男双金牌。

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与费德勒搭档拿到男双金牌。在单打赛场，他却迟迟挤不进顶尖行列。

瓦林卡28岁才第一次闯进大满贯男单四强，也在这一年，瑞典人马格努斯·诺曼成为他的教练。诺曼曾排名高居世界第二，也曾在2000年法网决赛输给库尔滕。对一名击球能力出色、却始终无法脱颖而出的球员，他清楚该如何处理关键时刻的心理压力，捅破那层阻碍自己的窗户纸。

两人合作后的第一个完整赛季，改变随之而来。

2014年澳网，瓦林卡首次捧起大满贯奖杯。

2014年澳网，瓦林卡在四分之一决赛中，通过五盘大战击败德约科维奇，首次闯进大满贯决赛。面对背伤发作的纳达尔，他3比1获胜，捧起职业生涯首座大满贯奖杯。要知道此前12次对阵纳达尔，瓦林卡甚至没赢下过一盘。

一年后法网决赛，面对当时几乎不可阻挡的世界第一德约科维奇，瓦林卡先丢一盘、再连赢三盘，用暴力单反一次次撕开对手的防线。火枪手杯连同那条引发无数讨论的花短裤，一起留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2016年美网，他再一次在决赛击败德约科维奇，收获第三座大满贯。

三年三座大满贯，三场决赛击败的都是时任世界第一。在四巨头统治的那个年代，瓦林卡拿到了三座分量十足的大满贯奖杯，足以证明他的实力。

瓦林卡在道别仪式上落泪。

美网决赛前15分钟，他在更衣室哭了

外界都把瓦林卡视作网坛大器晚成的典型，只是旁人并不知道他一直以来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2016年美网决赛开始前15分钟，瓦林卡坐在更衣室里，突然哭了起来。此前两次大满贯决赛，他全部拿下，这一次临场前，他却无法控制住情绪。

多年后回忆这段经历，瓦林卡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流泪，但他清楚，此前两周的比赛异常艰难，炎热潮湿的天气，加上与德尔波特罗、锦织圭的连番鏖战，身体和精神都被掏空。

瓦林卡在2016年美网决赛中。

更重要的是，31岁的瓦林卡意识到，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或许没有多少争取大满贯的机会了，这份迫切感成了巨大的负担，他甚至紧张到想吐。

诺曼开解他，紧张本就是竞技体育的一部分，运动员无法命令自己不紧张，只能试着接受。

这番开导没有立刻奏效。比赛伊始，瓦林卡移动迟缓，击球也不够流畅，德约科维奇7比6先下一盘。瓦林卡抛开了精神上的束缚，尝试多拍拉锯，通过更多跑动和击球，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比赛。

随着身体逐渐进入状态，瓦林卡摆脱了情绪的干扰。最终，他连赢三盘，第三次捧起大满贯奖杯。

瓦林卡夺得2016年美网冠军。

人们记住了他在大满贯决赛里一次次的暴力单反击球，却很少有机会看到，那个看起来异常强悍的球员，也曾在走进球场前流泪。

对职业生涯的专注投入，同样也影响了他的家庭生活。

2015年4月，瓦林卡宣布与妻子伊尔哈姆分居。他当时在声明中承认，职业网球的种种要求给家庭带来了种种问题。这段婚姻的终结，双方有各自的解释，但常年在全世界各地奔波参赛，是职业球员无法回避的状态。

2026年退役前，瓦林卡再次谈及婚姻——这是为职业生涯付出的代价。职业球员一年中可能有十个月都在外比赛，特别是想要追求更高的目标，就意味着将错过许多生日、家庭聚会以及与亲友相处的时光。

只是如今那些错过的时间，再也补不回来。

瓦林卡在2017年法网比赛中。

当冠军成为过去

2017年，瓦林卡再次闯进法网决赛，最终不敌纳达尔。这是他最后一次站上大满贯男单决赛。

事实上，他的膝盖那时就开始出现问题。同年温网首轮出局后，他接受了两次左膝手术，随后开始了漫长的康复期。

以往那个场上快速奔跑，用暴力单反轰出制胜分的瓦林卡，一度只能靠拐杖走路。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每天要在康复中心待上五个小时。结束一天的康复，疲惫地回到家中，打开电视却看见昔日的对手在世界各地参赛。

那样的日子，对瓦林卡而言格外难熬，手术后连走路都要重新学起，至于什么时候能重返赛场，一度只是未知数。

瓦林卡在2017年法网比赛中。

历经漫长的康复，他在2019年重新打进法网八强，排名也回到了前20。然而，伤病却并没有就此放过他。

2021年，他的左脚接连做了两次手术，直到当年年末，他仍然无法正常行走。这一次，瓦林卡认真考虑过退役。

彼时他已年近37岁，即便康复，也很难回到过去的水准。重新训练、复出参赛，又是一轮漫长的煎熬。

2022年，他在“球员论坛”那篇名为《One Last Chapter（终章）》的文章里写下了内心当时的犹豫和无助：“如今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奔跑？就算复出，继续参赛又能打出怎样的成绩？”

然而，拥有三座大满贯的瓦林卡还是回来了。他在文中解释：自己仍然喜欢训练、喜欢比赛，也相信自己能重新打出有竞争力的网球。更重要的是，他不愿让伤病决定职业生涯的终点。

复出之后是又一段不轻松的道路——排名下滑，赢球越来越少，身体需要更长的恢复期，面对年轻球员，过去引以为傲的力量和经验不再总能带来胜利。

可他还能在场上找到快乐。

瓦林卡在2026年澳网比赛中。

今年1月，40岁的瓦林卡再回墨尔本，参加自己的最后一届澳网。第二轮面对21岁的法国资格赛球员热亚，他在大比分1比2落后时奋起反击，经过4小时33分钟的五盘苦战拿下胜利。这一战，让他成为1978年罗斯沃尔以来，打进澳网男单第三轮最年长的球员。

赛后，筋疲力尽的瓦林卡笑着感慨，自己不再年轻，需要观众给予更多的能量。因为知道这是职业生涯最后一次出战澳网，他格外想多打几场。

但随后，他输给了弗里茨。澳网为他安排了告别仪式，瓦林卡和赛事总监克雷格·泰利在场上喝起啤酒，接受球迷的掌声。

十年前，他曾在美网决赛前因为害怕无缘夺冠而哭泣；十年后，他在墨尔本为告别开怀大笑。

瓦林卡在道别仪式上。

“什么都不要改变”

其实早在去年12月，瓦林卡就宣布2026年将是自己的谢幕赛季。

巴塞尔公开赛前，他在采访中回望自己走过的这20多年职业生涯。据瑞士记者西蒙·海林描述，瓦林卡在采访中时常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低着头认真思考，谈到动情处，声音停顿，眼眶渐湿。

被问及职业生涯最令自己骄傲的事情，瓦林卡的答案有些出人意料——他更在意自己打到了41岁，而且始终没失去对网球的兴趣。

瓦林卡承认最后几年，赢球越来越难，为了维持状态还得付出更多。正因如此，他也慢慢接受了退役这件事，“当你热爱一件事情，就不会希望它结束。”

10月26日晚，巴塞尔为他办了告别仪式。费德勒、德约科维奇、穆雷等人通过视频送上祝福，家人也来到了现场。面对长时间的掌声，瓦林卡笑言，参加比赛要比站在那里讲话容易得多。

一天后，他输掉了职业生涯最后一场正式比赛。

回到那次退役前的采访，有记者问他：如果今天能回到过去，对年轻时的自己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瓦林卡回答，年轻时的自己是带着笑容开始打网球的，从没设定必须成为世界第一，也没给未来设置上限。他只想不断进步，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到哪里。

24年过去，从一个只希望进世界前100的少年，到三座大满贯冠军得主，再到41岁还在征战的老将，瓦林卡的网球生涯远超出少年时代的想象。

面对那个有些棘手的问题，他最终给出了回答：“什么都不要改变。”

一切就像他文在身上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塞缪尔·贝克特的名句——曾经尝试过、失败过。没关系，再试再失败，也失败得更有价值。

澎湃新闻记者 朱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