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赵家驹：在世间修行

中午饭点一到，武汉光谷步行街的外卖订单就开始往手机里涌。

赵家驹双手提着外卖，在路人之间左右腾挪。十年前，光谷正在修路，有的地方建着围挡，有的地方要过天桥、穿地道，很多时候骑车不一定有跑步送得快。他在楼宇之间爬上蹿下，把自己想象成少林寺里左右手均持水桶的武僧。

那几个月，他凌晨从KTV下班，回去睡四五个小时，白天再坐地铁赶到光谷送外卖。多年后回忆起那段时光，他觉得送外卖不只是挣钱，也是在修行，“生活里的细节都能拿来练武，不必专门找一个地方。”

后来，赵家驹靠奔跑养活了自己，跑出了光谷的天桥和地道，跑进意大利阿尔卑斯山区绵延的山路。

这里有一项被认为是全球最艰难的越野跑赛事之一——“巨人之旅”TOR330。选手需要在数天内完成约330公里的赛程，累计爬升约24000米，相当于连续跑完近8个马拉松，还要向上攀爬约3座珠穆朗玛峰的高度。

2026年9月，赵家驹以65小时55分22秒的成绩完成“巨人之旅”TOR330，成为该项赛事的首位中国冠军，并刷新赛会纪录。

小时候，赵家驹痴迷武侠故事，梦想着有一天成为侠客。那个曾经向往仗剑江湖的少年，最终在真实的人间找到了自己的修行。

9月16日，赵家驹（中）在意大利“巨人之旅”TOR330公里组别越野赛中冲线。图/新华社

和身体对话

跑过200多公里后，赵家驹的身体几乎到了极限。

眼前的山路渐渐模糊，脑子也无法正常思考。夜里，头灯带来的狭小光亮只能照见前方一米的路。他使劲晃动身体，试着让自己清醒一些。

疲惫感啃食着他的精神。困意实在难以抵挡时，他就扇自己耳光，或者咬一下舌头。但疼痛带来的清醒只能维持几分钟，很快，困意又涌了上来。

这是今年9月，意大利“巨人之旅”TOR330最艰难的后半程。

整场330公里的越野赛，选手要穿越阿尔卑斯山脉核心区域。沿途有高山草甸、森林、湖泊、冰川和终年积雪的山峰，景色壮丽，但越野跑并非一场浪漫之旅。赛道跨越不同海拔，从温暖的山谷到寒冷的高山垭口，不同路段温差可能达到30摄氏度。2013年，曾有北京的跑友在比赛中因伤遇难。

赛事的强制关停时间为150小时，完赛率一直较低。今年1118名选手出发，最终690人完赛，完赛率为61.7%，完赛人数创下赛事历史第二高的纪录。

比赛前半程，赵家驹以超越赛事纪录近一小时、领先第二名两个小时的速度奔跑。赛事举办地意大利的媒体安莎社（ANSA）不吝用“dominato（统治）”来形容他的表现。那时，赵家驹感觉得心应手，他边跑边回忆着人生百态、功名利禄，有时闲得无聊，大脑给自己放歌。

可过了200公里后，身体的疲惫不断加重，眼前模糊，他几乎只能靠意志支撑自己向前。

一年前，他第一次参加“巨人之旅”TOR330，就是在203.8公里处选择了退赛。那时，他刚结束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UTMB）174.2公里比赛十几天，并获得第10名的成绩。连续两场高难度比赛让赵家驹身体消耗极大，他知道，自己即使勉强完赛，也很难取得想要的成绩。

从退赛起，他便打定主意，要重新挑战这项赛事。他想夺冠，或者打破纪录。

今年再次跑到203公里处，赵家驹主动停下来休息，放松肌肉、接受按摩、补充能量，为最后一百多公里做准备。对他来说，今年真正的比赛，便是从203公里开始的。

重新上路后，更艰难的考验逐渐到来。困意和疼痛不断加重。他不停杵着登山杖，尝试让自己保持专注。肠胃也开始不听使唤，吃进嘴里的东西变得发涩。有时能量胶已经吐到一半，他又强忍着咽回去。

“稍微产生一点放弃的念头，痛苦便会变得格外清晰。哪怕挪动一步，都是生不如死的感觉。”赵家驹努力不去想还有多远，他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相信自己能够撑下去。

后来回忆起那段路，他觉得就像自己曾看过的修仙小说。那些故事里，修行者总要经历一番艰难磨炼，才能突破原有的境界。

“我的精神跟肉体在对抗。”赵家驹说，“你觉得自己能行时，你就一定能行，那时候身体就会有新的力量注入进来。”

在最后一段上坡路上，他感觉身体似乎真的发生了变化。原本难以忍受的疲倦，一度从身体里消失了。脚底仍然疼痛，但上半身不再像此前那样难受。他甚至觉得，连续几十个小时使用登山杖后，自己的手臂反而更有力量了。

“那种感觉太美妙了。”在赵家驹看来，他仿佛真的突破了那个境界。

10月17日，北京马拉松博览会现场，赵家驹参加对谈。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

练功的日子

在“巨人之旅”TOR330将近66个小时的比赛中，赵家驹曾三次躺下来休息，却一次也没能真正睡着。他原本想睡上一会儿，但大脑始终在飞快地运算，想着接下来要爬什么坡、对手离自己有多远。

最早从杂志上知道有人能连续跑几十个小时不睡觉时，赵家驹也觉得不可思议。年轻时，他在网吧通个宵，第二天整个人就像是废了。“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他曾这样想。

那时，他还没想过能成为跑步运动员。他最初的理想是练武。

1995年，赵家驹出生在贵州。小时候，他痴迷武侠故事，向往那些飞檐走壁、以一敌众的侠客。他最想成为三国蜀汉名将赵子龙那样的人，能够在万军丛中单骑救主。

在他年幼时的想象里，要成为侠客，先得经历艰苦的磨炼，把身体和心性都练得足够强大，才有本领锄强扶弱。

15岁时，赵家驹辍学离开家乡闯荡，在现实生活中他也试着寻找这样的练功机会。他有时会背着包独自进山，在人烟稀少的地方度过一整天。白天生火做饭、打坐、练俯卧撑，夜里却常常提心吊胆。

他会想，山里会不会突然出现狼或者熊？这样的念头让他害怕，却仍要熬到天亮才离开。赵家驹说，这是自己有意安排的训练，他想试着克服对未知的恐惧。

到了城市，打工也成了另一种练功。为了谋生，他做过五金厂工人、花艺师、厨师、电子厂流水线工人、保安和前台服务员。在花店上班时，别人搬一个东西，他就要搬两个；在酒店做前台，没客人时他就做俯卧撑，踢腿。

那时的他沉迷于古老东方武术，想成为格斗运动员。他觉得多干一些力气活，就能让身体更强壮。

后来，赵家驹渐渐觉得，自己的身体条件并不适合格斗。2014年，一次晨跑时，他看到杭州马拉松的宣传语，开始尝试长跑。

真正跑起来后，他发现马拉松的速度竞争并不适合自己。有些选手只练几个月就能跑得比他快；前面还有专业体系培养的高手，他想在这个项目拿世界冠军，机会很小。

于是他转向距离更长、难度更高的越野跑——速度不够，就把距离拉长一点，让耐力和承受痛苦的能力成为优势。

2018年的玄奘之路八百流沙极限赛，让更多人认识了赵家驹。他在自传《往前跑》中回忆，那次比赛有一种“别样的快乐”：在戈壁的冰河中被水冲走，浑身冻得发紫，衣服上结了冰；双脚肿胀，一场比赛下来，体重从114斤降到98斤。半个月后，他缠着胶布又站上了赛场。

“一直以来，我都是在享受痛苦。”赵家驹说，他想选择自己愿意面对的那一种。那些训练和比赛中的煎熬，在他看来，能够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次“巨人之旅”又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身体。将近66个小时未眠，那种亢奋的感觉，让他想起过去读过的战争故事。他曾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在战场上舍生忘死，甚至不顾身体的伤痛。如今，他似乎体会到了那种被强烈信念支撑的状态。“一旦人处于热血沸腾的状态，甚至会感觉不到疼痛。”

从那样的痛苦中缓过来，赵家驹发现，许多原本习以为常的东西也变得格外珍贵。他回忆，难受到几乎撑不下去时，过去的生活会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脑海里；等身体稍稍恢复，再想起那些平常的人和事，便有了不同的感受。

就像母亲做的家常饭，小时候天天吃，可能还会嫌腻。可经历过那样的疲惫，再想起那些平平常常的味道，会觉得温暖到心坎里，“人世间最普通的东西，都会弥足珍贵。”

10月17日，北京马拉松博览会现场，粉丝拦住赵家驹合照。 新京报记者 李学浩 摄

赵家驹的江湖

赵家驹夺冠后，越来越多人认识了这个曾经送过外卖的年轻人。除了从普通打工者成为冠军的经历，他身上那股始终没有褪去的少年侠气，也让不少人着迷。

看过赵家驹比赛的人，可能会注意到他膝盖上一个特殊图案的运动肌贴。图案是他自己设计、托朋友制作的；他还做过另一款写着“唯快不破”的肌贴。有人把这些图案同他早年去武当山拜师的经历联系起来，称他是“武当山未入门弟子”。

赵家驹觉得图案好看，把它当作自己在赛场上的一个标签，也有“保平安”的含义。

15岁那年，赵家驹揣着在五金厂打工挣下的几百块钱，骑着自行车往火车站猛冲，目的地是位于湖北省的武当山。他从电视上知道山里有位会轻功的道长，便想拜在门下，哪怕给师父劈柴烧火也愿意，只盼着学会飞檐走壁的本领。

道长大概看出了他是离家出走的，没有收他为徒，送了他一句话：“人活着要为了别人而活。”

拜师无果，赵家驹却不肯就此回家。他辗转来到湖北房县，身上的钱已经花光，便决定徒步前往十堰市投靠朋友。那段路将近一百公里，他走得脚上起泡，身上晒得脱皮。途中，他曾得到村民的收留，吃上了一口热饭。

因缘际会中他完成了人生中第一个百公里，当时只觉得再也不愿走这么远的路了，却想象不到后来的日子里自己竟会享受这种感觉。

2017年，赵家驹拿到了自己第一个长距离越野跑冠军。从15岁离家闯荡算起，他为这一天花了7年。此后，比赛奖金渐渐多起来，终于能够支撑他的生活。跑步成了他谋生的本事。

也是在2017年，他认识了中国超马纪录保持者梁晶。梁晶比他年长5岁，后来的几年里，两个人经常一起比赛，是对手，亦是知音。赵家驹想要追上他、超过他，梁晶也常常帮助这个年轻人。

2020年崇礼168国际超级越野赛中，梁晶和赵家驹已是彼此最强的竞争对手。那年他们在国际越野跑协会（ITRA）的积分分别位列世界第8、第12，亚洲排名第1、第2。

那场比赛，两人一路紧咬，难分高下。但在终点前几百米，梁晶拍着赵家驹的肩膀，让他向前冲去当冠军。梁晶的选择让赵家驹非常感动，“我确实比他更需要这个冠军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赵家驹在自传《往前跑》中写道。

后来，就是那场令人心碎的比赛。2021年5月22日，甘肃白银山地越野赛遭遇极端天气，21名运动员不幸遇难，其中包括梁晶。

听到这个消息时，赵家驹刚刚冲过潇湘100崀山越野赛的终点，正在等着颁奖。他跑到没人的地方流泪，气愤地一边捶打旁边的树一边扇自己的脸，自责为什么没有陪他去。“如果陪他去，哪怕有百分之一的概率，我也要把他拉回来。”

那年，赵家驹抱着梁晶的女儿八百上台，替朋友领取中国户外“金犀牛奖”的年度越野跑人物奖。直到现在，他仍与梁晶的家人保持往来，请他们帮忙处理网店的发货工作，支付相应报酬。

赵家驹从不介意人们在自己的比赛视频下提到梁晶，反而觉得高兴。“别人看我比赛时能想起梁晶，就好像他还活在我身边一样。人们没有遗忘他。”

这些惦念，也被赵家驹带到了赛道上。2023年日本富士山超级越野跑，赵家驹成为该赛事第一位夺冠的中国男选手，弥补了2019年梁晶获得亚军的遗憾。赛后采访里，他说：“我夺冠了，也就代表他夺冠，因为他永远都比我快上那么一筹。”

今年9月，赵家驹终于跑完了当年两人一同报名却没能参加的“巨人之旅”，还拿到了冠军。赛后接受采访时，有人问他想对梁晶说什么。这个说自己从不因比赛流泪的人，眼眶红了。

“梁晶，我们终于做到了，我们终于是巨人之旅的冠军了。”

10月17日，北京马拉松博览会现场，赵家驹给粉丝签名。新京报记者 李学浩 摄

小院里的铁剑

其实，就在这场胜利前不到一个月，赵家驹还经历过一次失利。在今年8月的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赛（UTMB）60公里组别里，赵家驹以253名的总排名完赛，甚至不如很多女选手，而一年前他在UTMB174.2公里的成绩是第10名。赛后，他在社交平台上自嘲：“没脸见人了，巨人之旅一定要给大家争口气。”

类似的时刻，他经历过很多。有一年他因频繁退赛，被圈里人称作“退赛小王子”。他一直知道这个称呼，却从不在意。“成功和失败本来就是同时发生的事，我一路都是从失败走过来的。”

这种心态，不是在夺冠之后才有的。15岁离家后，他一边打工，一边练武、跑山。在山里，他要独自面对孤独和恐惧；回到城市，又要面对关于前途和挣钱的闲言碎语。也正是在那时，他开始学着接受孤独，把听到的话变成继续练下去的动力。

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面对失败。比赛没跑好，他不急着认定自己不行，而是给自己找个“歪理”：这一次没准备充分，或者还没适应赛道；下次补上欠缺的功课，成绩也许会不一样。

赵家驹知道自己的速度不如一些选手，身体条件也谈不上出众。但他相信，到了比谁更能承受痛苦的时候，自己不会先认输。“我的意志力一定是最强的。”

今年“巨人之旅”跑到中途，他甚至有过一个近乎狂妄的念头：“最差的结果是夺冠。”这种自信有时还要演给对手看。比赛后半程，他明明已经疲惫不堪，在外国选手面前，偏要装出毫不费力的样子，以坚毅的眼神回视，让对手以为他还有用不完的力气。

在中国，越野跑仍是一项小众运动，但赵家驹的夺冠瞬间引爆了社交媒体。有人把这场胜利称为中国越野跑的“刘翔时刻”。回国后，广州地标中信大厦的楼体上打出：“赵家驹，欢迎巨人回家”。

刚跑完“巨人之旅”时，他累得直说以后再也不跑这么长的比赛；休息好了，却又觉得自己还能跑。他也许还会回来。

他并不讳言，这股不肯停下来的劲儿里，也有对名气、奖金和冠军的渴望。他甚至直言，自己“功名利禄全都占了”。2017年拿到第一个冠军后，比赛奖金逐渐足以支撑生活，他一度觉得已经很满足。可站到新的位置，又总想变得更强、拥有更多。

连赵家驹少年时向往的格斗世界，也向他伸出了手。10月，UFC（终极格斗冠军赛）选手宋亚东曾在社交平台给赵家驹留言，提到了陪练的事。当年一心想练武、想成为格斗高手的少年，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因为跑步被格斗选手注意到。

9月底，赵家驹从国外回到云南丽江。他在这里租了一处带小院的平房，喜欢它像小时候住过的农村房屋。院子里放着一个木人桩，地上插着一把30多斤的铁剑。

看见这两个东西，他就会想起从前读过、看过的武侠故事，心里重新燃起练武的热情。他想让自己始终保持那股热切的劲儿。

这里算是他心里的一处清净之地。每次回国，他都会到小院里住上一阵，练一阵，然后再出门，去参加下一场比赛。

部分资料来源：赵家驹自传《往前跑》

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编辑 陈晓舒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