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一度花有重开日，嘉余“再少年”

10月24日的短池全国游泳锦标赛，一个31岁的名字，在不到两个小时里，让两项纪录的刻度同时发生了移动。

徐嘉余，那个被泳迷叫作“甲鱼”的男人，先是在男子100米仰泳决赛中游出48秒77，把自己在2018年写下的亚洲纪录提升了0.11秒；随后又在男女4×50米混合泳接力决赛的第一棒，以22秒03的短池50米仰泳分段成绩，将世界纪录甩在身后。

同一天，同一个泳池，一项亚洲纪录，一项世界纪录。距离他2025年在新加坡世锦赛半决赛出局、在混采区泪崩说“比低谷期还难熬”，不过一年零三个月。

花有重开日，而徐嘉余的这一次“再少年”，不是回到某一段被怀念的旧时光里，是从一场他口中的“向死而生”中推倒重来，把自己重新塑造了一遍。

笃定与惊喜

一天连刷两项纪录的徐嘉余，赛后显得十分淡定，为数不多的情绪外露，是100米仰泳决赛刷新亚洲纪录后双手怒捶水面的一瞬，随后便回归了平静。

“今天刷新纪录对我来说是意料之中，其实我的目标是往48秒小里面去冲刺。”徐嘉余表示，亚运会后他休息了一段时间，这次全锦赛带着“以赛代练”的性质参赛，“并没有处于最好的状态，也没有做太多的调整。”

但即便仅有全盛状态的90%，但那个从2018年就挂在他名下的48秒88的亚洲纪录，仍然被他自己改写了。

这份笃定也体现在他对自己技术环节的判断里：“我的水下腿、出发和转身，的确是世界顶尖行列，随着年龄的增长，也针对爆发力进行了训练，（这个成绩）也算是得到了一个证实。”

真正让徐嘉余自己都意外的，是随后接力决赛中的那一枪。男女4×50米混合泳接力的第一棒，他游出22秒03，超短池男子50米仰泳世界纪录。按照世界泳联更新的规则，接力第一棒的成绩有资格被认定为个人纪录，现场设有国际级裁判，硬件条件达标，兴奋剂检测与申报审核完成后即可正式确认。

徐嘉余赛后反复说着“没想到”：“毕竟是游过一枪100米，对自己的体力也不是很自信，（体能）一直以来都是比较弱的方面。（破世界纪录）或许是延续了我今天的状态。”

他原本预计自己能游到22秒40上下，这是他此前在训练中游出过的成绩，但没想到的是，在50米仰泳这个容错空间极小的项目上，又是在这样“体力不是很有自信”的条件下，他把22秒03游了出来。

对100米亚洲纪录的笃定，和50米世界纪录的惊喜，放在一起，恰好是徐嘉余此刻的状态：他对自己正在走的路有把握，但这条路尽头还能带出什么，连他自己也在重新认识。他说，这样的成绩“就是在验证我们的方向是对的”。

他没有把这两项纪录包装成“王者归来”。一个从巅峰跌到过低谷的人，比谁都清楚，纪录是路的副产品，不是路本身。

一年前，他说“比低谷更煎熬”

把时间往回拨十五个月。2025年7月，新加坡游泳世锦赛。男子100米仰泳半决赛，徐嘉余游出53秒14，总排名第11无缘决赛。对于巴黎奥运会该项目亚军、两届世锦赛冠军得主来说，这是一个刺眼的数字。

更刺眼的是，仅仅两个月前的全国冠军赛，他的成绩还稳稳停在52秒49。在外界的感知里，徐嘉余依然“稳”得让人放心。但崩塌来得没有预兆——或者说，预兆被藏在了水面以下。

赛后混采区，徐嘉余没有把失利归咎于状态波动或临场发挥，而是提到了自己正在改技术。

而立之年的老将，在大赛前改技术，听上去像一场不计后果的冒险。但徐嘉余清楚，如果不冒这个险，53秒14这样的数字迟早会从“意外”变成“常态”。

国际男子仰泳的竞争版图日益激烈，决赛晋级线一年比一年残酷，年轻对手的身高、爆发力、恢复速度，每一项都在把30岁以上的老将往边缘推。徐嘉余比谁都明白：沿着旧地图，找不到新大陆。

但显然，并不是每一次革新，都会带来甜蜜的结果，于是几天后的男女4×100米混合泳接力预赛，外界看到了徐嘉余“破碎”的一面。

彼时，徐嘉余累到“扶腰一瘸一拐”地走进混采区，面对镜头，情绪几度崩溃，泪水没有忍住。

“我觉得很无力，比低谷期还难熬。时代在进步，我不变革，年龄越大游得越慢，我想留下中国仰泳的痕迹。”他哽咽着说，自己“独自在坚持两枪、三枪”，怕游得更慢拖累队伍。

那段时间的徐嘉余，在公开表达里呈现出一种矛盾的真实。一方面他说“我很好”，在社交媒体上写下“当岁月和变革同时进行所产生的奇妙效应”；另一方面他又承认“偶尔也会怀疑我之前的决定会不会是错的。”

一个在泳池里独扛中国男子仰泳大旗超过十年的人，在那一刻流露出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无力：他看得见方向，却还没有走到；他做出了选择，却还没有收到回音。

嘉余“再少年”

经历了新加坡游泳世锦赛的“破碎”，徐嘉余不得不做出改变——从去年粤港澳全运会开始，徐嘉余就与曾经的国家队队友李朱濠组成了全新师徒搭档。

这个决定在很多人看来是冒险的：一个是31岁、手握奥运金牌和亚洲纪录的老将，一个是26岁、当了不到五年教练的退役蝶泳选手。年龄倒挂，身份倒转，这段关系本身就有话题。

李朱濠此前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讲过这段合作的起点——2025年全运会前一个月，徐嘉余突然给他发了几十条五六十秒的微信语音。李朱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徐嘉余向来讨厌长语音，早年微信还没有续播功能的时候，长辈给他发几十条60秒语音，他能崩溃。

那天晚上，李朱濠打了视频过去。两个人聊训练、聊技术、聊那些想不通的点，一直聊到深夜，之后李朱濠开始试着带他训练，“他觉得有效果，我们就尝试用新理念去做训练。”

李朱濠说，他从来没有犹豫过：“如果换成别的顶尖运动员，比如张雨霏、覃海洋、唐钱婷他们，我可能会有压力。但帮徐嘉余，我完全不会有压力。可能因为我们天然就有信任基础，我们是同一个教练带出来的，做室友都快十年了。”

至于如何磨合，徐嘉余坦言，技术层面的问题自己会和团队共同探讨，训练计划上则服从教练的整体安排：“他做好教练该做的职责，我做好运动员的本分。我们都很年轻，所以我们都很愿意去学习。”

于是，徐嘉余的成绩一点点从低谷中爬了出来。今年6月全国游泳冠军赛，徐嘉余以24秒36的成绩打破了尘封17年之久的50米仰泳亚洲纪录。本月初结束的爱知·名古屋亚运会，徐嘉余在100米仰泳决赛中游出51秒98，优于他巴黎奥运会的银牌成绩，徐嘉余赛后说：“在单项上重回52秒内，是对我这一年最大的肯定。”

在权重并不高的短池赛场，不在全盛状态的徐嘉余依旧连刷纪录。他把这归功于目前的训练体系：“它不会因为你不训练，或者因为你在调整，就把身体状态给卸掉。”说完这句，他又补了一句：“好好休息，也是一种训练方法。”

徐嘉余提到自己第一次打破世界纪录，那是2018年短池世界杯，他在男子100米仰泳以48秒88的成绩夺冠并刷新该项目世界纪录，“当时这个成绩，让我对后来的杭州短池世锦赛有很多期待，但因为太紧张，没有发挥好。”

那一年的杭州短池世锦赛上，徐嘉余仅游出49秒26，以0.03秒之差不敌美国选手瑞恩·墨菲，获得银牌。“当时的我肯定不太成熟，所以也比较遗憾，现在我希望能带着这份相对成熟的心态、更老到的经验，以及更稳定的成绩，在之后的短池世锦赛单项上出彩，接力上开花。”徐嘉余说。

花有重开日，徐嘉余的“再少年”，不是回到20多岁的身体里，是在31岁的年纪，重新游出一条路来。

澎湃新闻记者 胡杰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