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识模糊的十几分钟里, 谭鑫经历了漫长而逼真的濒死幻觉。
那是今年7月杭州站的一场HYROX比赛, 谭鑫作为参赛者在比赛中突然失去意识。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医院。当时她的体温39.4摄氏度,多项身体指标异常,被医生诊断为运动性热射病,一度下达病危通知。
她有七年多健身经历,跑越野赛,为这场比赛训练了两个多月。此前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差点在一场开着空调的室内健身比赛里“丢了性命”。
HYROX ,这项几年前还让很多人感到陌生的运动,如今迅速成了健身圈的新热门。知名参赛者既有张继科这样的运动员,也有企业家王石,以及姜思达、关智斌等名人。

王石、张继科、关智斌参赛
比赛规则并不复杂:参赛者要跑8个1公里,中间依次完成8项功能训练,包括推拉雪橇、波比跳远、划船、负重箭步蹲和墙球等。这意味着,从专业角度来说,HYROX的门槛并不低。然而,这项健身项目,却在两年内迅速席卷。
表面上, HYROX 欢迎几乎所有人上场,其理念是“The Fitness Race for Every Body”(人人都能参加的健身赛)。普通组不看过往成绩,没有资格赛,也不设完赛时限;一个人觉得太难,还可以参加双人组或四人接力。
但据南风窗记者观察,HYROX的主要受众是一二线城市新中产,尤其是职场精英、金融经管等人群。他们大多有多年健身或耐力运动基础(马拉松、CrossFit、越野跑):普遍将运动视为社交货币与身份标签。

报名容易,不代表比赛容易。
从业近二十年的健身教练鹏飞曾在高校授课,也做过运动员体能训练。他说,HYROX里的很多动作并不陌生:跑步的人会跑,健身房里的人也练过推、拉、蹲,这让不同运动背景的人都容易觉得自己“能试一试”。
可单个项目会做,和把8公里跑、8项力量训练连续完成,是两回事。“安全地做得到、不受伤做得到”的人,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
特别是在HYROX比赛快速膨胀,参赛人数越来越多的当下,有些意外也远比人们想象地凶险。
李彦今年44岁,从事法律咨询工作,徒步、跑马拉松,也参加越野赛,对他来说,平时十几公里都能轻松跑下来。因此,8个1公里,看上去算不上什么。可真正上场后,他最先感觉到变化的是心率。平时跑步,他的心率大约在140到150之间;到了HYROX,跑步和功能项目轮番出现,心率常在160左右,有时还会更高。
谭鑫后来最想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比赛明明在室内,空调也开着,自己怎么会因为热射病躺进抢救室?
她今年42岁,是一名大学老师,接触过CrossFit,跑马拉松和越野赛。为了杭州站,她专项训练两个多月,每周三到五次,两次完整模拟分别跑出73分钟和69分钟,已经有机会竞争不错的名次。
相比CrossFit,HYROX里的动作更容易上手。鹏飞提到,CrossFit既强调爆发和耐力,也有不少技术要求较高的动作;HYROX明显降低了技术门槛,因此让更多普通健身者觉得自己“也可以试试”。
但真正比赛时,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7月的杭州处在梅雨季,闷热潮湿。谭鑫记得,场馆比她预想得小,赛道窄,人又多,空调虽然开着,里面依然闷。第一公里跑步,为了绕开前面和身旁的参赛者,她不断变向、加速,很快超出了原来的配速,开始喘不过气。
到波比跳远时,谭鑫失去了意识。之后发生的事情,她已经记不清了。再次有清晰记忆时,她人在医院。入院体温39.4摄氏度,多项检查指标异常,医生诊断为运动性热射病,一度多次下达病危通知。
谭鑫以前以为,防中暑无非是少在烈日下运动。但运动性热射病的热并不只来自天气。高强度运动本身会持续产热,即使环境并不炎热,只要产热超过身体散热的能力,核心体温仍可能不断升高。
谭鑫并不是当天唯一被送医的人。她告诉南风窗,同一急诊抢救区域里,还有一名三十多岁的男性同样被诊断为运动性热射病,对方已经有两年HYROX参赛经历。她后来了解到,比赛两天时间内共有4名参赛者被送去急救。
类似的严重高热事件也并非只出现在杭州。今年5月,法国里昂站一名28岁女性高热倒下,送医后死亡;同一赛事另有3名参赛者进入重症监护。
很多选手都不是毫无准备地走上赛场。但直到比赛时,他们才发现,有些事情,并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李彦也有同样的遭遇,他并没有想到,一场HYROX比赛会这么难受。
鹏飞告诉南风窗,HYROX和单纯跑步不一样:跑完一公里,身体很快又要进入力量项目,再重新回到跑道。“它不是纯跑的那种累。”人在喘,上下肢也在持续疲劳。
到了后半程,李彦的呼吸越来越急,腿开始发沉,体热也越来越明显。再往后,他形容自己的脑子开始“发空”,人有些恍惚。
偏偏HYROX的跑道又不是标准田径场。赛道临时搭在展馆里,根据场馆和布局不同,1公里可能被拆成两到四圈。室内GPS容易失准,李彦只能靠自己记经过拱门的次数。跑到后面,他有时连刚刚究竟跑了一圈还是两圈都想不起来。

HYROX上海站场地图
持续的高强度运动,还意味着身体不断产热。汗流得多,并不代表热已经散掉;汗液只有从皮肤表面蒸发,才能真正带走热量。空气越潮湿、流动越差,身体也越难降温。
对于普通人来说,HYROX最显眼的门槛也许是价格。
今年上海、北京站的单人报名费在638元到798元之间,即便只是进场观赛,也要80元左右。如果认真备赛,不少人还会提前六到八周,去HYROX合作健身房参加专项训练。

北京站报名费用
但这没有挡住报名热情。今年上海站参赛者超过1万人。2024年11月,HYROX第一次进入中国内地时,北京站还不到1700人,一年半后,单场规模已经破万。
HYROX于2017年在德国汉堡创立。不到十年,它已经从一项新赛事扩张成全球性的健身品牌。HYROX方面称,今年全球参赛者已接近150万人,赛事进入35个以上国家、100多个城市。
增长迅速,也不只是靠比赛本身。HYROX比赛不像是传统的运动赛事。它要更时髦,更好看。赛道边挤满喝彩的观众和专业摄影师,参赛者穿着紧身运动服,或者干脆裸着上身,大汗淋漓地从人群中跑过,散发着荷尔蒙的魅力。
在不少人眼中,HYROX更像是一个“为社交媒体而生”的健身世界。
今年5月,李彦在上海HYROX比赛现场拍了一张照片,上海世博展览馆几乎被人填满。

比赛场馆几乎被人填满/受访者供图
李彦为了这次比赛,还专门去了HYROX官方指定的训练场馆,准备了两个多月。但到了现场,他认出的美食博主、探店博主就有十多个。
这是有意营造的结果。HYROX首席增长官Douglas Gremmen介绍,从早期赛事开始,他们就很重视专业赛场摄影,让参赛者有意愿把自己的照片主动分享到社交媒体上。
随着赛事走红,健身博主、网红和公众人物也开始加入,扩大了HYROX的曝光率。HYROX称,这些人并非付费邀请,而是被赛事和身边的社群自然吸引而来。
8月初,乒乓球大满贯得主张继科以特邀嘉宾身份,参加HYROX健身跑成都站男子接力组比赛。比赛中,他手臂受伤,仍坚持完赛,但赛事直播两名解说对其发表“上综艺不用出这么多汗”等嘲讽言论。这让HYROX以“黑红”的形式出圈,其高强度运动和激烈的比赛氛围也被网友热议。
HYROX这项新中产运动,并没有社交媒体上那些打卡照那么轻松,甚至操作不当,可能“要命”。
HYROX还很年轻,却已经迅速从小众赛事变成大众健身潮流。它在国内快速升温的状态,让李彦和谭鑫都想起了几年前的越野跑。
如今,很多长距离越野赛会核查过往完赛成绩、设置完赛时间,部分赛事还要求体检或经过行政许可。但这些规则并不是一开始就有的。2021年5月,甘肃白银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遭遇极端天气,21名参赛者遇难。事故之后,山地越野、超长距离跑等赛事一度被叫停,风险评估、气象预警、医疗救援和赛事熔断等规范逐渐建立起来。
越野跑的规范化是一个重要提醒。HYROX的参与门槛很低,针对项目本身的安全规范仍然有限。普通组不要求过往比赛成绩,中国大陆目前也没有统一的赛前体检要求。

HYROX官方表示没有参赛门槛
如今,HYROX品牌和全球赛事体系由HYROX World GmbH统一管理和协调,中国大陆赛事则由HYROX China Ltd作为本地组织方举办。
在中国大陆现行的参赛条款中,参赛者需要自行确认身体状况适合比赛,主办方保留在认为参赛者健康状况不佳时拒绝其参赛的权利。换句话说,在没有统一赛前体检和资格门槛的情况下,是否适合走上赛场,很大程度上仍由参赛者自己判断。
HYROX可以在不同城市复制同样的8公里和8个项目,但每一站能租到的场馆并不一样。空间大小、人流密度、赛道安排,以及通风和温湿度,都会改变实际的比赛环境。
HYROX中国大陆的风险确认写得很细。除了常见的碰撞、器材问题,场地条件、工作人员误判,甚至饮水站附近地面湿滑,都被一一列了出来。
这些风险既然能够被提前列出,真正到了比赛现场,场馆怎么选、人流怎么组织、出了状况以后怎么处置,就成了另一回事。

在中国举行的HYROX,同样受到一般体育赛事安全规定的约束。今年1月发布的体育行业安全标准中,场馆人员容载量、医疗救援安排和救援设备,都被列为赛事安全需要核查的环节。
到了赛场上,这些规定如何落到实处很关键。
谭鑫和前来观赛的家人对此一直有疑问。据他们回忆,她在杭州倒地后,现场人员主要联系120转运,他们没有看到明显的主动降温处置。接近濒死的那十分钟,谭鑫感觉有几个世纪那么长,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已经给她留下了心理创伤。
谭鑫后来又发现,主办方为参赛者购买的保险中,热射病就被明确列在保障疾病里。事后,谭鑫从与主办方沟通中了解到,保险理赔的上限仅为两千块钱。
今年3月,曼谷站也有一名参赛者在有空调的室内场馆里比赛时失去意识,核心体温达到41摄氏度。不同的是,当时现场医疗团队很快启动降温。运动性热射病的处置强调尽快降低核心体温,在条件允许时甚至遵循“先降温、后转运”的原则。
HYROX的吸引力,在于它让更多普通人相信自己也可以走上赛场。但当越来越多风险暴露出来,哪些判断还能留给个人,哪些需要由赛事提前划出边界,也就变得越来越重要。
HYROX能在这几年迅速火起来,并不意外。
一方面,健身越来越深入日常生活。人们去健身房,已经不只是为了“动一动”:训练要更精准,肌肉线条要好看,身体的变化最好有数字记录,日常训练也随时可以分享到社交媒体上。
李彦半开玩笑地说,现在是“卷不动工作就卷自己”。
与此同时,运动也越来越成为一种社交身份。李彦所在的HYROX社群叫Boardroom Athletes,已经有近百人,其中不少来自商学院圈子。
王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今年,他开始频繁参加HYROX,同时推动“商学院赛中赛”。7月的一场模拟赛甚至办到了新疆温宿,企业家们一边比赛,一边考察当地营商环境、交流项目。
这种变化也不只发生在中国。这两年,HYROX在英国的职业人士和年轻企业高管中格外流行,在伦敦金融城的高端健身房中,HYROX课程成为了受欢迎的项目之一。不少人都把参赛经历写到了领英上。HYROX不只是一项运动,也是关于领导力、韧性和团队合作的经历。

在今天,运动的选择越来越多样、好玩,承担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相比之下,身体究竟能承受多少,却要打个问号。
鹏飞告诉南风窗,现在有了AI、运动手表和各种App,想跑多快、该怎么练,很容易找到答案。难的是知道这套训练是不是适合自己,动作是否到位,身体究竟能练到哪一步。
鹏飞特别提到横纹肌溶解的伤害。高强度运动超过身体承受能力时,这是一种需要警惕的严重后果。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这一问题的人不在少数,但也有人会用“喜提横纹肌溶解”这样的口吻分享自己的经历,像是证明自己练得够狠。
但运动损伤不是一个赶时髦的事情。今年8月,慕尼黑工业大学等机构的研究者调查了418名HYROX训练者,其中八成参加过正式比赛。208人在过去一年里报告过至少一次与HYROX相关的伤病,占49.8%。
肌腱问题最常见,占41.6%。在有详细伤情资料的人中,超过一半的主要伤病是逐渐发生或由过度使用造成的,而不是某一次突然的意外。

2025年,澳大利亚保险公司调研显示,HYROX的受伤率为31.8%
南风窗采访到的几名HYROX备赛伤者,也都有多年健身经历。一人出现耻骨骨折,另外两人腓肠肌严重损伤,都发生在推雪橇训练中。
推雪橇看上去并不复杂:身体前倾,把一个重物往前推。但真正做起来,身体需要在负重中维持下肢的力量和稳定。鹏飞说,一个人可能知道膝盖应该怎么动,却未必有足够的力量和控制能力,在重量增加、身体疲劳以后仍然做到位。“一个是不知道,没有这个认知;第二个是没有这个能力。”
到了比赛里,做出理性判断更难。
鹏飞说,比赛本身就会改变人的状态。“比赛需要一种拼搏的精神。”平时训练觉得不对,可以减重量、放慢速度,甚至直接停下来;真正站上赛场,现场有人加油,身边有人竞争,很容易让人“上头”。
谭鑫对此有切身体会。她告诉南风窗,健身圈里有人把HYROX称作“健身人的高考”。平常训练就像是“刷题”。练了这么久,终于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不可能轻易放弃。

但最初报名HYROX时,她只是想和朋友一起玩。只是两次模拟赛越跑越快以后,搭档觉得她们有机会冲一冲领奖台。“她(队友)有个实力”,谭鑫“不想拖后腿”,尽管正式比赛时已经感觉节奏偏快,但没有真正停下来。
更何况,“参加了比赛,就不可能不在乎名次,不想拼一把。”
但热射病和那次濒死经历,最终改变了谭鑫对这些数字的看法。她退掉了今年已经报名的越野赛,也不准备再参加比赛。运动还是会继续,只是不再追逐排名,也不再需要靠比赛证明自己。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努力复健,也在重新规划之后的训练计划。经历过这件事,她开始觉得,比起证明自己还能把身体推到什么极限,更重要的是,怎样让这副身体陪自己走得更久。
(受访者均为化名)
作者 |贺一
编辑 | 吴擎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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