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富豪要办一场“合法兴奋剂”运动会，目标是量产“超人”

1988 年 9 月 24 日，加拿大短跑运动员本·约翰逊（Ben Johnson）在汉城奥运会百米决赛中跑出 9.79 秒，打破世界纪录。他冲过终点线前就举起了右手。加拿大总理马尔罗尼打来电话祝贺：“这是加拿大美妙的一个夜晚。”多伦多的报纸甚至造出了“Benfastic”这样的词来赞美他。

然而仅仅两天后，一切破碎。奥运药检中心在他的尿样中检出司坦唑醇（stanozolol），一种合成代谢类固醇。于是金牌被剥夺，世界纪录被取消，约翰逊连夜飞回多伦多。加拿大的报纸又突然开始强调他出生在牙买加。

图丨本·约翰逊在 1988 汉城奥运会（来源：Olympic.ca）

媒体称那场百米决赛为“史上最肮脏的比赛”。后来人们发现，八名决赛选手中只有两人职业生涯从未和禁药扯上关系。约翰逊的教练弗朗西斯在加拿大政府发起的“杜宾调查”中作证，说约翰逊从 1981 年就开始使用类固醇。弗朗西斯的辩护很简单：约翰逊只是被抓到了而已。

这场丑闻在全球引发了兴奋剂恐慌。美国国会介入调查健身房中合成类固醇的泛滥，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类固醇暴怒”（roid rage），1990 年老布什总统签署《合成类固醇控制法案》，将其列为联邦三级管控物质。“兴奋剂”三个字从此和“作弊、危险、丑闻”焊死在一起。

这个认知维持了将近 40 年。

2026 年 5 月，在拉斯维加斯，一家名叫 Enhanced Games 的公司打算当着摄像机和现场观众的面，请 50 名运动员公开使用兴奋剂游泳、短跑和举重。比赛还没开始，公司已签署 SPAC 合并协议，拟以 12 亿美元估值纳斯达克上市。

25 万美元和一张单程票

Enhanced Games 的参赛名单上不乏奥运奖牌得主、世界冠军得主等顶尖运动员。一家公开允许兴奋剂（这些药物虽然在美国法律下部分属于合法处方药，但在世界反兴奋剂机构的框架下属于禁用物质）、被全球体育机构一致谴责的赛事，怎么招到这些人的？答案很简单：钱。

爱尔兰泳将麦卡斯克（Max McCusker）参加过奥运会，四年职业游泳赚了不到 1 万美元，他说加入 Enhanced Games“根本不需要犹豫”。另一位爱尔兰奥运泳将瑞安（Shane Ryan）参加了三届奥运会，备赛期间年收入约 1.8 万美元。

Enhanced Games 给冠军的奖金是 25 万美元，打破世界纪录再加 100 万美金。相比之下，国际奥委会每年创造数十亿美元营收，而绝大多数奥运选手却连基本生活工资都拿不到。

首届赛事定在 5 月 21 日至 24 日，拉斯维加斯 Resorts World，三个项目：短距离游泳、百米短跑、举重。运动员可在医学监督下使用 FDA 批准的增强表现药物，禁止毒品和娱乐性药物。50 名已确认参赛者中过半数人员超过 30 岁。

名单上包括 31 岁英国奥运银牌得主普劳德（Ben Proud）、30 岁的美国百米世界冠军科利（Fred Kerley），他此前因行踪报告违规被田径诚信部门禁赛后转投 Enhanced；37 岁的前世界大力士冠军“雷神”比约恩松（Hafþór Bjornsson）。多数处于职业生涯末段，一些已经退役，没有任何一位处于巅峰期的顶尖运动员。

图丨赛事信息（来源：Enhanced Games）

对他们来说，这张入场券是单程的。世界泳联已通过新规，任何与 Enhanced Games 相关的运动员将被终身禁赛，大概率也无法再参加奥运会。对职业生涯已近尾声的运动员来说，这笔账或许划算；对年轻运动员而言，这是一条不归路。

世界反兴奋剂机构和国际奥委会运动员委员会发表联合声明，称 Enhanced Games“是对我们所代表的一切的背叛”。澳大利亚体育委员会主席珀金斯批评道：“如果我们任由它繁荣下去，会有人死。”英国田径协会 CEO 的评价只有一个词：笑话。

Enhanced Games 试图反击，起诉世界泳联、美国泳协和世界反兴奋剂机构索赔 8 亿美元，指控它们联合抵制，但这场反垄断诉讼 2025 年 11 月被纽约法院驳回。

全球体育机构几乎一致反对，参赛选手面临终身禁赛，反垄断诉讼也输了。但 12 亿美元的估值还挂在那里。50 名过了巅峰期的运动员在拉斯维加斯比赛四天，似乎不管怎么算都撑不起这个估值。

除非比赛根本不是重点。

最贵的广告片

Enhanced Games 的 SPAC 招股书没有讲一个体育公司的故事。它用的措辞是“多元化收入模型，旨在抓住全球对体育娱乐、增强表现和长寿产品日益增长的需求”。赛事是其中一块拼图。更大的一块是消费者平台。

2026 年 3 月，比赛还没开始，Enhanced 已经上线了个性化增强医学和补充剂平台，首批产品包括男女荷尔蒙替代疗法（HRT）、专有配方补充剂和“长寿协议”（longevity protocols）。公司声明中直接写道，运动员身上的研究数据将反哺这条产品线。它公开表述的目标是成为“改善健康、表现和恢复的个性化增强产品的领先提供商”。

（来源：Enhanced Games）

理解了这一层，也就理解了这个赛事的功能。2025 年 2 月，使用了增强药物的希腊泳将科洛梅耶夫（Kristian Gkolomeev）在 Enhanced Games 试训赛中游出 20.89 秒的 50 米自由泳，打破了自 2009 年以来保持的世界纪录，拿走 100 万美元奖金。而这个成绩并未被世界泳联承认。

但它不需要被承认。一个在医学监督下公开使用增强药物、打破世界纪录的运动员，就是一条活广告，面向的受众不是体育迷，而是那些可能会购买 Enhanced 平台上 HRT 和多肽产品的消费者。创始人德苏扎对 TechCrunch 说过，他相信一次打破纪录的“增强型”短跑对人类增强时代的意义，相当于斯普特尼克之于太空时代。

可以说，Enhanced Games 可能是健康消费品历史上最昂贵的产品发布会。赛事是获客工具，运动员是数据源，世界纪录是信任背书，消费者平台才是变现终端。

也就是说，12 亿美元估值实际上所对标的是“增强医学成为被主流认可的消费品类”这个预期。一家公开鼓励兴奋剂的公司能拿到这样的估值而没有被社会唾弃，靠的不仅是商业模式，它还需要资本、话语合法性和政策窗口。在 2026 年的美国，这三样东西恰好同时到位了。

同一张桌子上的人

德苏扎是澳大利亚企业家，2023 年创办 Enhanced Games，曾宣称赛事将“超越奥运会”，公司后来不再坚持这个说法。德苏扎本人也已退居幕后，原因未公开，接替他的 CEO 马丁此前在比特币矿业公司 Bitfield 任职。

SPAC 交易完成后，真正控制这家公司的将是克里斯蒂安·安格迈尔（Christian Angermayer）。他的 Apeiron Investment Group 预计持有约 96.9% 的投票权。安格迈尔是德国生物技术亿万富翁，联合创立了抗衰老药企 Rejuveron Life Sciences 和 Cambrian Biopharma，赞助了奖金总额 1.01 亿美元的 XPRIZE Healthspan 竞赛。他把 Enhanced Games 定位为自己所称的“下一代人类议程”（Next Human Agenda）的一部分——押注技术将重塑人类活多久、活多好。

（来源：Longevity.Technology）

他在 Substack 上写道，药物超适应症使用的社会接受度正在上升，这将成为“生物技术制药行业未来数年的重大经济驱动力”。Enhanced Games 在他的框架里就是这个新市场的公开演示。

彼得·蒂尔是这家公司的早期投资者，他同时投了试图让人多活十年的长寿公司 Retro Biosciences，以及用表观遗传学逆转细胞衰老的 NewLimit。蒂尔也是美国自由意志主义运动几十年来最重要的金主之一，长期资助反监管智库和政治行动。在他的世界观里，FDA 是创新的障碍，个人应当拥有对自己身体的完全主权。

小唐纳德·特朗普的 1789 Capital 也在投资名单上，这支基金明确定位为服务保守派价值观的投资工具。温克莱沃斯兄弟、前 Coinbase CTO 巴拉吉·斯里尼瓦桑等右翼科技圈的标志性人物同样出现在股东名单中。

这些人分散在科技、政治、加密和生物技术的不同角落，但投资组合指向同一个方向：多肽诊所、长寿生物技术、脑机接口、荷尔蒙替代平台。Enhanced Games 是这张版图里唯一一个直接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入口。他们对于身体所持的态度也高度一致：你有权决定往自己身体里放什么，政府不应该挡在中间。

“身体自主权”（bodily autonomy）这个曾经属于左翼、属于女权主义和生殖权利运动的话语，如今被这个投资人联盟征用，将它变成了商业话语：在他们看来个人有权用任何手段增强自己的身体，包括 FDA 尚未确认安全性的药物，包括传统体育界禁止的物质。

这套话语放在 2026 年的美国有很肥沃的土壤。Andrew Huberman、Gary Brecka 这些拥有数百万听众的健康网红经常推广各类增强方案。如 STAT 的报道所说，在美国消费健身和健康内容的男性几乎不可能没听过多肽的推荐，乔·罗根、Huberman、Brecka 这三个播客巨头覆盖了美国男性健康消费内容的大半流量。

与此同时，长寿科技领域的资本在快速膨胀。仅 2024 年，全球长寿生物技术投资就达到 85 亿美元，比前一年翻了一倍多。Altos Labs 拿了 30 亿美元，Retro Biosciences 的估值据称已达 50 亿美元。但几乎所有钱都沉在实验室端，花在细胞重编程、表观遗传学和衰老生物学上，离可以卖给普通人的产品还有十年甚至更久。

资本需要一个消费端出口，话语需要一个实体舞台，Enhanced Games 同时满足了这两个需求。《经济学人》评论称 Enhanced Games 顺应了一个涵盖力量、智力和寿命的人类增强产业。《时代》杂志更是将德苏扎和安格迈尔列入 2025 年“最具影响力健康人物”。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美国卫生部长亲自递来了第三块拼图。

卫生部长在播客上带了一波货

2026 年 2 月 27 日，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F·肯尼迪（Robert F. Kennedy Jr.，下称 RFK.Jr.）上了乔·罗根的播客。

图丨小罗伯特·F·肯尼迪在乔·罗根播客（来源：Youtube）

“我是多肽的忠实粉丝。我自己用过，效果很好。”他说。

多肽（peptides）是一类短链氨基酸化合物，近年在健身圈和硅谷“生物黑客”社群中迅速走红，被推广为抗衰老、增肌、减脂、改善认知的万能方案。GLP-1 减肥药的商业成功进一步点燃了公众对多肽类药物的兴趣。但大多数流行多肽没有经过人体临床试验验证安全性和有效性，通过“仅供研究”的灰色市场在线销售，注射者不知道瓶子里到底是什么。

2023 年 9 月，拜登政府时期的 FDA 将 19 种热门多肽列入限制名单，理由包括已知的免疫反应风险、制剂污染和缺乏人体安全数据。其中一种多肽（GHRP-2）被关联到多起不良事件，包括死亡。2024 年底，FDA 独立科学顾问委员会审查了证据，投票反对将其中几种恢复合法调剂。

RFK Jr. 在播客上绕过了这个审议过程，直接预告了政策方向：FDA 将在“几周内”把约 14 种多肽从限制名单上移除，让调剂药房（compounding pharmacies）重新合法生产。虽然截至 2026 年 4 月初，FDA 尚未发布正式的联邦公报通知，没有法规被修改，没有行政命令被签署。

但 Enhanced Games 几周内就做出了商业反应。3 月，公司上线多肽销售平台，首批 5 种，计划扩展到 8 种，这 8 种目前仍被 FDA 标注为“可能存在重大安全风险”。

CEO 马丁说：“鉴于全球多肽使用的热度，我们打算在这个领域大力投资。”佛罗里达州律所 Frier Levitt 的分析师对《金融时报》说，Enhanced 可能是最早利用多肽去监管前景的商业机构之一。“所有人都想抢先。我们有一堆客户都想做第一个。”

RFK Jr. 的论证逻辑是：正是因为 FDA 的限制，消费者才涌向灰色市场，从海外和“仅供研究”网站购买来路不明的产品自行注射。去监管可以把他们引入合规渠道。Enhanced Games 想做的也正是这个“有医学背书的新渠道”。运动员是数据源，赛事是信任背书，消费者平台是变现终端。公司在声明中直接写道：“对运动员进行的研究将为个性化补充剂产品提供支撑。”

但实际上，灰色市场在 2023 年限制令之前就已经存在，驱动力来自社交媒体上的健康网红经济，不是 FDA 的限制造成的。去监管更可能的结果是灰色市场继续，同时多出一条看起来有医学背书的新渠道，两条路并行，风险并不会因此减少。UC Davis 研究员克诺普弗勒（Paul Knoepfler）评论说，这种去监管“会让公众健康面临巨大风险，同时给调剂药房和健康网红带来大量利润”。

2025 年，两名女性在拉斯维加斯一场长寿会议上接受多肽注射后住进了 ICU，上了呼吸机。问题出在多肽本身还是制剂污染，至今不清楚。

当“安全”变成一种营销语言

然而 Enhanced Games 却公然对外宣称它将成为“有史以来最安全的体育赛事”。理由是那些参赛运动员需要接受心电图、超声心动图、MRI、心脏 MRI 和定期血液检测，只允许 FDA 批准的药物，必须完整披露所有用药方案。赛事方的逻辑是：数百万人已经在毫无监督的情况下使用增强表现的物质，Enhanced Games 只是给这件事加上了一个临床框架。

但 Enhanced 自身并没有配备受过医学训练的全职员工。运动员的检查数据交给一个八到九人的外部医生委员会审核，由他们做出参赛许可判断。运动员目前在阿布扎比一家医院的医疗团队监督下训练，用药方案以患者保密为由不予公开。

国际运动医学联合会在《英国医学杂志》上的评论认为这些赛前检查“不足以”发现长期副作用。合成代谢类固醇引发的心血管问题和精神障碍可能在十到二十年后才显现，不是赛前几轮血液检测能捕捉的。同一篇文章也承认，如果赛事产出关于兴奋剂长期影响的高质量数据，或许算一个意外的副产品。

“安全”在这里承担的功能不止是医学承诺。1988 年汉城奥运之后，兴奋剂=危险=作弊，这个等式维持了近 40 年。Enhanced Games 要做的是改写它：增强药物+医学监督=安全=个人选择。一旦“安全”被接受，“作弊”的道德指控就失去根基，增强药物就可以从运动员走向普通消费者。

但话说回来，精英化的体育竞技似乎一直都在奖励突破身体“正常”极限的行为。从咖啡因到肌酸到处方睾酮，“合法增强”的边界一直在往外挪，每一步看起来都不大，但加在一起已经走了很远。Enhanced Games 做的事情，可能只是让底线再一次被打破。只是这次承担未知后果的人，可能会从那些运动员变成所有普通消费者。

参考资料：

1.https://longevity.technology/investment/report/annual-longevity-investment-report-2024/

2.https://gizmodo.com/rfk-jr-tells-joe-rogan-hes-about-to-unleash-14-banned-peptides-2000728355

3.https://www.forbes.com/sites/josipamajic/2026/04/06/pro-doping-enhanced-games-raise-12-billion-before-a-single-race/

4.https://www.nytimes.com/athletic/7033048/2026/02/10/enhanced-games-explained-where-how-doping/

5.https://www.ft.com/content/2b5f7c5b-2da2-4a2e-99cc-0afac17547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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