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 西班牙报道
9月初，西班牙瓦伦西亚郊外。
太阳把训练场晒得发白。气温超过30摄氏度，刘善旭穿着连体皮衣，骑着一辆蓝色小赛车驶入赛道。
车身上印着CFMOTO标识，那是浙江春风动力股份有限公司（下称“春风动力”）旗下的摩托车品牌，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他先练绕桩，再练定圆，接着练习循迹刹车。这些动作单调、重复，对一个13岁的车手，却是进入更高级别赛事前必须反复练的基本功。
一个普通人穿连体皮衣站在烈日下，几分钟便会觉得闷热。初学者骑车训练，往往5分钟就要停下休息。刘善旭一训练就是一两个小时。摘下头盔，头发湿透，脸上挂着汗。
他冲记者笑了一下，又回到车上。
刘善旭来自西安，是春风动力“天才计划”签下的中国车手之一。这个项目从国内选拔青少年车手，再将其中具备潜力的孩子送到欧洲训练、参赛。
在阿斯帕车队（Aspar Team，拥有数十年世界摩托车锦标赛参赛和夺冠经历的西班牙老牌车队，目前联手春风动力创建CFMOTO Aspar Team）的训练场上，刘善旭正在沿着一条已经被“画出”的路径向上攀登。
只是，这条路还很长。
图为刘善旭。受访者供图。
一
训练结束后，我问刘善旭，如果满分是10分，他会给自己打几分。
他笑着伸出手指，一个等级一个等级地数。
按照他的说法，他目前参加的赛事大约处在第5个等级。再往上，还有ESBK Talent（西班牙超级摩托车锦标赛人才组别）、Junior Talent（青年人才组别赛事）、Junior Moto3（青年Moto3赛事）和红牛新秀杯，之后才是Moto3（世界摩托车锦标赛的入门级别，也是年轻车手进入顶级大奖赛体系的重要起点）。
他希望17岁或18岁左右，进入真正的Moto3赛场。从眼前的等级到那条终点线，每一级都意味着新的赛道、新的对手、新的训练强度，也意味着更高的费用和更少的车手席位。
图为刘善旭。经济观察报记者 王雅洁/摄。
初到西班牙，他面临语言障碍，训练强度骤然提升，比赛成绩起伏很大。那是他最难熬的阶段。
他在当地上学，遇到训练日，母亲提前准备好饭菜。他在车上快速就餐，换好装备直接前往赛道。训练结束后健身一个半小时，回家再写作业。每周进行四天摩托车训练、五天健身房训练。
刘善旭在2023年参加首届CFMOTO天才杯选拔赛，并取得季军。那时他11岁。两年后，他来到瓦伦西亚，进入春风动力阿斯帕车队（CFMOTO Aspar Team）的训练体系。
在这里，他学习的不只是如何把车骑得更快。他需要学会管理轮胎和燃油，阅读赛道，理解赛车调校，也要学会在摔车、失误和成绩下滑之后尽快恢复。
他把“勇敢”分成两种。
一种是在教练要求下，把原本100米处的刹车点推迟到75米，甚至50米，并且敢于马上执行。另一种是在受伤之后重新回到赛道。摔车可能意味着一两个月无法训练，但他会利用养伤的时间学习语言，了解车辆调试和避震系统的工作原理。
他说：“只要还在场上，就还有拿积分的机会。如果直接放弃，那才是真正的失败者。”
他已经在国内和西班牙的比赛中拿到过一些成绩。几个月前，他在巴塞罗那赢下一站阿斯帕杯分站赛，并举起五星红旗。
那是这条漫长路径上已经发生的一次确认。
但对春风动力来说，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到来。
二
孙圣博也在这条路径上。
这个从杭州来的13岁少年，与刘善旭同样被春风动力选中，进入了春风动力阿斯帕车队的青少年培养体系。他已经在更早的阶段交出了一份成绩单。
2023年，10岁的孙圣博加入春风动力“天才计划”。2025年，他获得FIM（国际摩托车运动联合会）MotoMini（世界迷你摩托系列赛）190cc组别年度总冠军，成为中国首位公路摩托车世界冠军。2026年初，他正式签约春风动力阿斯帕青年车队（CFMOTO Aspar Junior Team）。
本赛季，他参加ESBK中的Moto4（青少年入门级别组别）比赛，前8场比赛拿下7个冠军和1个亚军，积分领先第二名85分。
这意味着，他已经替这场尚未结束的长期投入，提前交回了一份阶段性答卷。
图为孙圣博。受访者供图。
孙圣博说，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职业车手，每场比赛都要尽力做到最好。他也说，能够一直待在赛道上，感觉就像回到了另一个家。
他喜欢马克·马奎斯，也喜欢亚历克斯·马奎斯。两名车手共同吸引他的地方，是自信、果断和敢于冒险。
孙圣博说：“他们每一场比赛都毫无保留，赌上一切。”
赛道上的孙圣博也是如此。从12岁开始参赛后，他在比赛中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抢位置、完成超车。与他同场竞技的车手，很多都是来自不同国家的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戴维·阿隆索也曾是其中之一——这名车手后来骑着CFMOTO赛车，获得了Moto3年度世界冠军。
9月20日，孙圣博在2026年西班牙超级摩托车锦标赛（ESBK）纳瓦拉站上，获得Talent组第二回合正赛第一名，提前一站锁定该组年度车手总冠军。
图为孙圣博。受访者供图。
在采访结束时，孙圣博没有多说什么，只在记者的护照本上签下英文名Sun和车号25。
孙圣博和刘善旭，组成了“天才计划”想要建立的样子：它既要寻找能够尽快赢得比赛的车手，也要把尚未成熟的孩子留在一条可以持续向上的道路上。
三
这场约定，不只是两个孩子的比赛成绩。
2023年，春风动力开始参加MotoGP（世界摩托车锦标赛最高级别组别，在公路摩托车赛事中的地位接近汽车赛事中的F1）系列赛事，并同步启动“天才计划”。2024年，春风动力获得Moto3制造商世界冠军，成为首个获得这一荣誉的中国品牌。
赛事、赛车研发和车手培养，从一开始就被放在同一个计划里。
苏臻是春风动力赛事发展部部长，也是“天才计划”的负责人之一。
在他看来，孙圣博的成绩离不开天赋和家庭的支持，但如果没有一条相对清晰的成长路径，天赋车手很难独立完成从国内训练场到世界赛场的跨越。
过去，中国车手最多能够参加亚洲赛事。再往上，他们往往会遇到新的问题：海外车队优先选择本土车手，即使中国车手具备足够实力，也不一定能够获得席位。
“车手寻找赛事席位，就像求职一样。”苏臻说，“车队没有空缺岗位，车手训练得再好，也没有地方继续发展。”
天才计划要解决的，正是这段长期缺失的连接。
苏臻并不愿意把这件事简单概括为市场规模或广告曝光。春风动力的目标，是从赛事、培训、赛车研发和车手培养等多个环节，搭建一套能够持续运转的摩托车运动体系。
苏臻说：“给钱只是最简单的一环。”
车手进入欧洲后，需要有人负责训练，也需要解决入学、签证、生活托管和日常沟通等问题。企业还要研发赛车、搭建训练场地、建设培训学校，培养能够理解赛车调校和车手反馈的技术服务人员。
春风动力与阿斯帕车队合作，看中的也不只是比赛席位。
阿斯帕车队的创始人豪尔赫·马丁内斯·阿斯帕尔曾获得四次摩托车大奖赛世界冠军，职业生涯赢得37场大奖赛分站赛。车队拥有自己的赛道、青年车队和技师学校，也培养出佩德罗·阿科斯塔、豪尔赫·马丁等世界冠军级车手。
在阿斯帕的训练体系里，Moto3车手、青年车手和业余车手有时会在同一片场地训练。几名车手近距离穿插，模拟比赛中的攻防。车手不仅要找到自己的走线，也要适应身边不断出现的对手。
这种训练方式，对中国车手尤其重要。
春风动力没有回避这场投入的风险。目前，“天才计划”已签约7名车手。但并非每个被选中的孩子，都能走到世界赛场。车手可能在升学阶段转向学业，也可能在青春期改变兴趣。年龄越小，家长陪同出国的成本越高。即便孩子愿意坚持，伤病和成绩波动，也可能让孩子在这条路中途停下。
春风动力还要面对车手流失的问题。春风动力与受培养车手有约定，但若车手本人不愿继续合作，企业也无法强迫他留在赛道。
这意味着，春风动力投入的，不是一项能按生产计划推进的业务。一台赛车可按图纸造，一座场地可按计划建，但车手的成长却没有固定周期。
苏臻认为，培养车手最好从7、8岁或9岁开始。到了13、14岁，许多车手的骑行习惯已经形成，冲击世界顶级赛事的难度会明显增加。因此，春风动力需要尽早扩大参与这项运动的孩子数量。只有基数足够大，才可能出现更多孙圣博这样的车手。只有车手够多，国内才会形成持续竞争。只有竞争形成，赞助商、赛事运营方和更多厂商才可能进入。
孙圣博的成绩，证明一名中国少年可以赢得世界冠军。刘善旭的训练，则说明一名尚未赢得世界冠军的孩子，也需要一条能让他继续向上的道路。
那些没能站上顶级赛场的孩子，也可能成为春风动力研发线上的测试车手，把赛道经验反哺到造车上。他们最清楚一台车在极限状态下哪里会出问题，也最会把身体的感受翻译成工程师听得懂的话。
苏臻认为，车手就是赛车的用户，只有懂怎么骑车，才能造出更快的车。他把这称作行业里很重要的一条发展路径，车手的价值，本就不只在上场比赛。
春风动力最终想看到的画面，是中国车手骑着中国赛车，登上顶级赛事。对春风动力来说，赛事合作要提前投入十年，甚至更久，直至等待人才、技术、赛事和市场彼此连接。
记者离开瓦伦西亚那天，阿斯帕车队的训练还没有结束。
刘善旭的14号赛车再次驶上赛道。绕八字，定圆，循迹刹车。赛车在阳光下划出一圈又一圈的弧线。远处没有看台，也没有颁奖台，只有发动机短促的轰鸣和轮胎声。
这场约定最先出现的回报，是一座奖杯、一面国旗，或者一个更快的圈速。
但它真正想押中的，是多年之后，越来越多中国车手能沿着同一条路，走到更高的赛场。那时，今天的绕八字、定圆和循迹刹车，才会显现出真正的价值。
眼下，下注仍在继续。
（作者 王雅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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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洁
经济观察报ESG创新部主任、高级记者。愿意保持好奇心，致力于在政策与产业的缝隙里，发现真问题和尚不被看见的价值，以及那些不被定义的人。邮箱：wangyajie@eeo.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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