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郑凤荣：宣布中国体育运动春天降临的那只燕子，飞走了

8月26日，据澎湃新闻记者从相关方面获悉，女子跳高名宿、中国田径协会原副主席郑凤荣，于2026年8月25日因病逝世，享年89岁。

过去10年间，聊起中国田径，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似乎都出自短跑领域，从刘翔到苏炳添再到谢震业；不过，如果放眼建国以来的70多年，中国田径最具代表性的人物，少不了郑凤荣。1994年，她被评为建国45周年体坛45英杰之一；1995年5月，获国际奥委会奥林匹克银质勋章。

这位传奇名将或许并不被很多年轻的体育迷们熟知，但这并不能影响她对于中国体育的重要性。1957年11月17日，郑凤荣的奋力一跃创造了中国体育的历史，她跳出的1.77米的高度是中国田径历史上的第一个世界纪录。

即便退役之后，她依旧坚持投身体育事业，从中国体育服务公司副总经理到中国国际体育旅游公司董事长，从中国田径协会副主席到中华全国体育总会专职副秘书长……她既心系中国体育，也关注着退役后运动员的福祉。

89岁的郑凤荣为中国体育带来的，不只是打破世界纪录的惊喜，更是陪伴中国体育一同变强的过程中坚持的那份宝贵的战斗意志。

“战斗意志”

说到郑凤荣的体育人生，最高光的时刻无疑就是1957年她在北京以“剪式”跳高法跃过1.77米横杆的那个瞬间。

那一年，郑凤荣20岁。她的那次飞跃，不仅打破了美国人保持的女子跳高世界纪录，更重要的是，她成为了中国田径史上第一位创造世界纪录的运动员。

彼时，美联社就给出郑凤荣这样的评价：“一位20岁的中国姑娘在北京以有力的一跳警告世界田径界，六亿中国人不会永远是落后选手了。”

事实上，郑凤荣的训练条件并不算好，她的身体状态也不算最理想，能够创造出那“惊世一跳”，全凭着她那份不服输的“战斗意志”。

1937年，郑凤荣出生在山东的一个贫寒家庭，从小性格豪爽的她，有颗不服输的心。小学时，郑凤荣见到高年级的孩子参加比赛后捧回的大奖杯，总是羡慕不已，回家后立马拉着弟弟比赛跑步、跳远、跳高……

那几年，在体育老师的发掘培养下，郑凤荣一路闯进了专业比赛，开始了运动生涯。1953年，她获得华东地区跳远冠军和跳高亚军；而同年在田径、体操、自行车全国运动会上，她又获得跳高第四名，随即被留学回国的著名教练黄健选入国家队。

“不做好动作不结束训练”，这一直是郑凤荣的训练原则，她经常是一直练到晚上看不见横杆还在继续跳。天暗了，她就在横杆上系一条白手绢，然后接着练。往往训练结束后，她就只能将就吃一些冷饭冷菜。

由于一直保持着和男队员相同的训练量，郑凤荣的膝关节受伤，一度不能跑和跳。于是，她就坐在草垫子上，做一些锻炼腰腹肌和上肢的训练。

那些年里，世界优秀的跳高运动员每周训练基本保持在4到5次，每次运动量都很大。为了有机会在短期内赶上和超过世界优秀运动员，郑凤荣曾经每周训练多达11次，每次训练4到5个小时。就这样，她一年的训练日可以达到320多天，运动量比当时世界女子高水平的运动员几乎高出一倍。

此前，她的教练黄健在回忆郑凤荣的那些训练时光时，曾经留下这样的评价，“郑凤荣这种顽强地对待练习的态度，大大地促进了一个真正战士的战斗意志的形成，使她具有获取胜利的无穷毅力。”

时代缩影

郑凤荣的努力和拼劲，也确实帮她迎来了“大丰收”的一年。

1957年，在德国、捷克、匈牙利和波兰等东欧国家举办的一系列国际大赛上，她收获佳绩；8月18日，在柏林的国际田径比赛中，她以1.72米的成绩荣获冠军。自此，她跨入世界女子跳高的领先行列，并在之后接连超越自己，跳过了1.73米、1.74米和1.75米。

郑凤荣自己回忆，她最难忘的是那年的10月20日，在与苏联田径队进行的中苏田径友谊赛结束后，周恩来总理接见了她。

周总理在见到郑凤荣的时候，笑盈盈地送上了一束鲜花。要不是站在一旁的贺龙元帅说了句“总理给你鲜花，你就拿着嘛”，当时20岁的郑凤荣还有些不知所措。郑凤荣形容自己几乎是“冲”过去，双手接住了花。

这段与总理见面的故事里，郑凤荣记得最清楚的是周总理在与她合影之后说的那句话，“你跳得很好，你还年轻，时间还长着呢，以后你一定能够打破世界纪录。因为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但会有郑凤荣，还会有张凤荣、李凤荣。”

就在那次见面的27天后，郑凤荣跳过了1.77米的高度，打破了世界纪录。那张合照和那句话，成了郑凤荣在此后的体育生涯里最重要的精神支柱。

郑凤荣一直信奉着一段人生信条，“做第一等人，干第一等事，说第一等话，抱第一等识”。也正是带着这样的信念，她曾经多次夺得全国三项、五项全能冠军和跳远冠军，并打破这两个项目的全国纪录。

1963年，印度尼西亚雅加达，郑凤荣在第一届新兴力量运动会上获得五项全能冠军，并以4525分的成绩打破了自己保持的4468分的全国纪录。

就在自己的世界纪录被罗马尼亚选手打破以后，郑凤荣许下了“不破1.77米，绝不挂钉鞋”的诺言。她开始向1.78米冲击，但1958年到1960年的3年间，郑凤荣一共尝试了7次，结果全部以失败告终。

之后，她再一次遭遇疾病，肠炎和阑尾炎使她痛苦不堪。可刚刚出院几天，郑凤荣就要求参加训练。要知道，那个年代的训练环境并不好，跳高场地上全是沙坑。每天，她都要光着脚反复跑和跳，弄得脚上全是伤，但第二天还是照常训练，在硬硬的沙土上摔上近千次。

幸运的是，1963年6月26日，在华东地区田径运动会上，郑凤荣跳过1.78米，再次打破全国纪录。那一刻，她哭了，毫不掩饰地哭了。为这1厘米，她奋斗了整整6年，这期间的否定声音，这背后的压力，在那时的泪水中得到了释放。

郑凤荣可以算是那个时代中国体育人的缩影。郑凤荣和同期的那些运动员们，几乎把训练和比赛看作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祖国，因为祖国的荣誉是高于一切的。”

退而不休

在告别一线后，郑凤荣开始回归家庭生活。据《北京青年报》报道，她那些年要织毛衣、钉板凳、砌墙、做饭、照顾两个女儿。

而在1981年至1988年，改革开放后，她又以“拼命三娘”的精神，一头扎进了事业中，担任了中国体育服务公司副总经理。

据报道，她参加了北京的第一个高尔夫球场的组建，还参与了斯诺克台球比赛项目的引进；在组织第一届北京马拉松赛事时，她亲自向北京市政府申请把天安门作为起跑点，这个想法为北京马拉松成为跑者心中的“国马”奠定了基础，而这项赛事后来也成为全世界影响最大的马拉松比赛之一；她此后又参与了品牌运动服和高端体育器材的最初引进；也实地勘测了中国第一场世界汽车拉力赛，参与长江探险。

1993年，为纪念毛主席为体育题词40周年，北京要举办大型文艺晚会。当时的经费不足，郑凤荣便亲自南下广州和深圳，在20天内，她筹集到赞助款项50多万元人民币。

那时候，赞助厂家说了这样的话，“因为来的人是郑凤荣，我们信得过，情愿往外掏钱，换别人我们不放心。”

而在担任中国田径协会副主席的时候，她和作家苏叔阳、画家韩美林正着手创立“中华大鹏体育艺术学会”，宗旨是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挥老运动员和文艺家的余热，培养新一代体育文艺人才。

“最后我成功了，还有些默默付出的老运动员没有成功，平时很少人问津，所以我觉得我有责任、有义务帮助他们。”2011年，已经退休的郑凤荣，成立了“郑凤荣体育文化发展基金会”，目的是帮助那些为新中国作出贡献的老运动员们。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由运动员发起并冠名的公益性组织，以开展体育文化公益活动、安老济困为宗旨，资助那些已经退役的老运动员、老教练员及其他退休的老体育工作者。

郑凤荣生前在接受采访时说过，能够一直帮助退役的老运动员，是郑凤荣很满足的一件事；而另一个令她一直充满动力的，就是她的竞技精神被传承了下来——她的外孙女郑妮娜力以6318分获得东京奥运会女子七项全能第十名，创造了中国选手在奥运会该项目比赛中的最好成绩中国备战2020年东京奥运会；而外孙郑恩来则代表中国参加北京冬奥会男子冰球比赛。

郑妮娜力就曾多次谈到过郑凤荣对她的深厚影响，“我感觉姥姥就是那种人，她从来不怕累。她原来总跟我讲，自己训练特别狠，所以每次比赛我感觉累的时候，我就想想姥姥那时候是怎么训练和比赛的。”

人们曾经把郑凤荣亲切地称作“宣布中国体育运动春天降临的一只燕子”。如今，这只燕子飞走了，但她留下的成绩和纪录，以及她对挑战自我的那种执着精神，是中国体育的一笔宝贵财富。

澎湃新闻记者 马作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