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首秀13秒08！当400米栏女王跨进100米栏

莫家蝶在职业生涯的100米栏首秀中，跑出13秒08，创造本赛季亚洲最好成绩。

广东的肇庆市体育中心，对于莫家蝶来说，再熟悉不过。作为一名从肇庆市怀集县跑向奥运舞台的女孩，她在这片主场赢过很多冠军，也多次刷新过自己的400米栏最好成绩（PB）。

4月26日下午，再一次站上这条跑道的莫家蝶，又顺利赢下了一个全国大奖赛的冠军头衔，只不过，这个冠军奖牌和以往所有的都有些不同——女子100米栏冠军。

13秒08，莫家蝶女子100米栏首秀，就刷新了该项目在这个赛季的亚洲最好成绩。而莫家蝶自己在赛后说，“虽然成绩很满意，但栏间技术还有很多问题，还可以有更多提高。”

事实上，在尝试新项目之前，莫家蝶已经是公认的中国女子400米栏的“女栏王”，她曾在巴黎帮助中国田径时隔20年重返这个项目的奥运半决赛，并在东京带领中国女子400米栏时隔16年重回世锦赛半决赛。就当外界都期待着这位26岁的“女栏王”能够在新的奥运周期冲击全国纪录时，她却突然决定将一大部分精力转向100米栏，以一种“近乎归零”的状态闯入了那条被吴艳妮、林雨薇和刘景扬这几位短跨名将的流量和话题占满的跑道。

有人说莫家蝶是去“蹭流量”的，也有人说这位“女栏王”只是想“降维打击”，还有人则是等着看莫家蝶在跳出舒适圈后“两头落空”……

“少数不看好我的，我都略过。”就在站上肇庆的100米栏跑道前，莫家蝶接受了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的专访，聊起了她决定做出改变背后遇到的各种挑战以及真实想法，“我是希望能够突破瓶颈，补上自己短板，最终还是想回到400米栏去靠近全国纪录，并且带领这个项目走上更高的舞台。”

莫家蝶在上海接受澎湃新闻记者的专访。

一场“惊艳的试错”，源于“摆烂”的心态

3月份的全国室内田径大奖赛成都站，那是莫家蝶确定尝试100米栏后第一次亮相短跨比赛。其实，那场比赛并不是莫家蝶职业生涯里的第一场60米栏，但是因为有机会和女子60米栏全国纪录保持者吴艳妮同场竞技，让这场“女栏王之战”备受关注。

最终，吴艳妮因伤在决赛前决定退赛，莫家蝶则是以8米21的成绩夺下这个赛季的首冠。

一个月后，回到肇庆参加室外赛季的全国田径大奖赛第一站，这是莫家蝶在100米栏的首秀，由于参赛名单中还有在大湾区全运会上击败吴艳妮夺冠的刘景扬，比赛的关注度陡增。不过，据知情人士和澎湃新闻记者透露，由于刘景扬在赛前顺利拿到出国比赛的签证，她赛前决定放弃肇庆站的比赛，就这样，莫家蝶又错过了一场她口中“可以偷师”的较量，最终在没有遇到挑战的情况下，以13秒08的赛季亚洲最好成绩夺冠。

新赛季的两个冠军，让外界看到了莫家蝶在短跨上的巨大潜力，但令人惊艳的成绩也带来了网络上的一些讨论——为什么莫家蝶会选择在400米栏处于巅峰状态的时候，决定把精力花在100米栏上？

“我在生活里不是一个喜欢主动求变的人，去年做出跑100米栏的决定，算是我这些年最大的改变了。”莫家蝶坦言，之所以做出这个改变，不是想要放弃400米栏，而是想要“停下来喘口气”，“因为今年只是奥运新周期的第一年，所以今年我想大胆试错，放心去跑。”

莫家蝶回忆，当她把这个酝酿了大半年的想法和自己的主管教练钟少婷分享时，这位陪伴了莫家蝶12年的教练只回了一句，“你想尝试你就尝试呗”；而广东队对于莫家蝶的决定也非常支持，“第一年容错率可以有”；至于她的父母，最关心的是莫家蝶会不会在转项后太辛苦，“累了就休息”。

外界的支持给了莫家蝶更多勇气去做出改变，但莫家蝶自己说，这两年“敢做选择”的底气，其实是来自自己“摆烂”的心态。

莫家蝶口中“摆烂”的态度，其实来自于她曾经在世界舞台上大起大落的经历。

“这种搞砸了没关系的态度，其实最早是从2019年产生的，那时候我的压力很大，一度失眠严重。”莫家蝶回忆，彼时，她刚拿了全国田径锦标赛女子400米栏冠军，又在全国青年运动会上斩获四金一银，还在世锦赛选拔赛女子400米决赛中夺冠，一跃闯入世界级舞台，但因为队伍对她的要求一点点提高，让她对于不断涌来的压力有些无所适从，“当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索性就想，爱睡不睡，不睡拉倒，我就摆烂了。”

莫家蝶依旧记得，2022年第二次赴美外训的过程中，自己的状态也不是很好，并且在俄勒冈世锦赛跑出了那几年最差的57秒01，无缘半决赛。成绩上的大起大落，让莫家蝶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情绪纠结，而“摆烂疗法”成为了救命稻草，“那时候把目光从成绩转移到过程，想着结果好就好，结果不好那我也已经尽力没有遗憾了。”

就这样，“摆烂”成了她经常会提到的一句口头禅。即便走上了奥运舞台和世锦赛舞台，她依旧保持着“摆烂”的心态，“巴黎奥运的时候，我就把每一枪都当作最后一枪，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也就是在这种心态的“积极暗示”下，莫家蝶在巴黎奥运会上以54秒75刷新PB，杀入半决赛；然后又在去年的东京世锦赛上以54秒63再次刷新PB，带领中国女子400米栏重返世锦赛半决赛。

莫家蝶此前在成都的室内赛夺下女子60米栏冠军。

“不停撞栏，我都要吓死了”

从400米栏转到100米栏的这个赛季，两场比赛，莫家蝶都没有遇到太大的挑战，尽管吴艳妮和刘景扬先后缺阵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但莫家蝶极强的调整能力和经过国际大赛洗礼的稳定性，同样起到了重要作用。

就在肇庆站的女子100米栏比赛中以领先其他参赛选手多个身位的优势率先冲过终点后，负责网络直播的“田径精英”解说员用这样一句话表达了莫家蝶在参加100米栏项目中的竞争力：“跨栏对于莫家蝶来说，就像蝴蝶在春天的花园里跳舞一样简单。”

但其实就在莫家蝶冲过终点后，她一边露出标志性的笑容，一边念念有词，“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这番感慨并不是因为比赛中的竞争太过激烈，而是她自己在比赛过程中连续撞到了多个栏架，赛后她坦言，“我在过栏的时候，膝盖和踝关节没有勾起来，所以不是很放松，连续撞到三个，疼死了。整个跑下来，好像撞了5个栏架，我都很怕自己摔了。”

这个赛季的两场比赛，让闯入女子100米栏的莫家蝶给外界留下了“降维打击”的印象，但莫家蝶自己说，100米栏和400米栏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女子400米栏的栏高是76厘米，而100米栏的高度是84厘米，高了8厘米。”莫家蝶在和澎湃新闻记者解释两个项目的差距时，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下，“这8厘米的差距，非常大。”

莫家蝶在全国田径大奖赛肇庆站的100米栏比赛中优势明显。 图片来源于网络

差距大到什么程度？

莫家蝶至今依旧记得，她在这个赛季第一次认真尝试100米栏的那天，略显狼狈的样子，“练了6个栏，撞了6个栏”。回忆着当时训练的情况，莫家蝶自己都笑得合不拢嘴，“还好那是泡沫栏，撞上去不会太痛。”

在莫家蝶看来，从400米栏转向100米栏，最大的挑战和考验还不是在栏高，而是栏高和栏间距离共同发生改变时，整体平跑和跨栏节奏的“重构”带来的冲击。

“100米栏，栏间只有三步，特别是之前跑60米栏的时候，我感觉速度快到一抬头就到终点了。”莫家蝶坦言，过去十几年时间构建起的400米栏节奏，以及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栏间步伐和过栏的速率，让她很难在短时间内适应100米栏的“紧凑感”，“400米栏中间有15步，调一调节奏，换一换步点，在上栏的时候都来得及，但我感觉现在我的意识还在400米栏上，如果一直注意着脚下，那么就会忘记别的技术要点。”

莫家蝶如今也深刻体会到了像苏炳添和谢文骏这些老大哥在当年职业生涯中后期依旧在尝试改变技术动作的不易。在诸多职业教练员看来，专业运动员要打破技术上肌肉记忆，就像是炼金术中“解构”和“重建”的过程，如果没有办法把原本的肌肉记忆“解构”，那么“重建”之后的产物可能存在着非常大的不确定性。

也正因如此，莫家蝶在汲取各方建议，希望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重建”过程。她和澎湃新闻记者分享了一个训练里的小故事。在一次尝试跑100米栏直道的训练中，广东队中一位主项是七项全能的队友在看完她训练后特意提醒，跑100米栏不能像跑400米栏那样，“应该节奏要快一点，步子要小一点。”

“我当时听了之后，第二次尝试，感觉就很不一样。所以这个栏间的节奏和衔接，是最大的挑战。”不过，莫家蝶对于尝试100米栏的过程，抱有很大的耐心，她明白这个转变不可能一蹴而就，“我现在一周只安排一两次100米栏的专项训练，练多了反而会混乱，我要想清楚哪里好，哪里不好。”

和曾经的“摆烂”有点相似又有点不同，不急，成了莫家蝶在新的奥运周期第一年给自己设定的关键词。

莫家蝶作为国内女子400米栏的“女栏王”，拥有不少品牌代言的机会，但她把场上的竞技状态和场外因素分得很开。

当蝴蝶飞过流量风暴

100米栏，如今可以算是中国田径热度最高的项目之一。特别是当吴艳妮、林雨薇和刘景扬在相互竞争的过程中帮助中国短跨的成绩进一步提高，再加上相对年轻一些并且在社交网络上人气颇高的夏思凝也在她们身后全力追赶，这个项目甚至具有了其他田径项目不具备的“破圈”能力。

也正是因为女子100米栏过去几年在网络关注度和话题度上的改变，莫家蝶决定尝试100米栏的选择，才会被不少网友打上“来抢流量”的标签。

“其实网络上大多数关于我跑100米的评论还是比较积极和正面的，也有很多人会支持和鼓励我，当然，我也有看到过极少一些相对负面的评价，但是我都会选择忽略。”

性格直爽乐观的莫家蝶，在和澎湃新闻记者聊起流量这把“双刃剑”时，依旧面带笑容，并且拿出了她的“摆烂哲学”，那就是不过分在乎、不过分纠结并且不被定义，“我更愿意看到那些积极的评价，他们说多多尝试这个项目，网络上的话什么都有，如果你什么都在乎，脑容量和心理存量都不够。”

在莫家蝶看来，运动员需要谨慎对待网络流量，赛场之外过大的流量有可能会带给运动员“不可控的事情”，正因如此，面对外界关于“来抢流量”的质疑，莫家蝶只希望做好可控的事情，那就是把自己的100米栏技术打磨得更加精细。

“流量是外部给你的，并不是你自己能控制的事情。可控的事情我做好，不可控的就不浪费时间。我更看重我自己的竞技状态。”

平日生活里，莫家蝶就会把自己的竞技状态和场外因素分得很开，但她也并不排斥流量和关注，“如果大家因为关注而更了解女子400米栏，那我觉得也是一件好事，更多人知道这个项目，那大家（这个项目的运动员）动力会更足一点。”

莫家蝶对待流量的这种态度，也反映了她在未来权衡100米栏和400米栏两个项目的倾向，“我很期待在100米栏上有更多突破，因为我相信这她对400米栏会有一个很好的提升。我其实更多地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能够在这个400米栏上把自己的PB再提一提，更接近全国纪录，或者是接近54秒这个水平。”

莫家蝶在巴黎奥运会上带领中国女子400米栏重新回到奥运半决赛舞台。

在莫家蝶把中国女子400米栏重新带回奥运会和世锦赛的半决赛舞台前，中国在该项目上已经蛰伏了很长一段时间。自从名将黄潇潇退役后，中国女子400米栏一度陷入低潮，甚至在亚洲范围都不具备绝对的竞争力，翻看世界田联中认证的中国女子400米栏的历史成绩，莫家蝶的54秒63只能排在历史第七位，在她之前的6个更好的成绩，距离现在最近的就是2007年黄潇潇跑出的54秒，而国家纪录则是韩青在1993年创造的53秒96。

这个尘封了36年的女子400米栏纪录，被认为是中国田径目前“最难破”的纪录之一。有意思的是，女子100米栏的全国纪录，同样来自1993年，彼时，张瑜跑出的12秒64至今无人能破。

“如果有机会摸到54秒的边，我希望能够打开54秒。但我不确定这一小步能走到哪里，所以换个想法、换个思路，放慢一点去尝试。”在洛杉矶奥运周期的第一年，莫家蝶决定放缓脚步，用改变去突破瓶颈，“洛杉矶奥运会还太远，我不会想那么多，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我能站在400米栏的跑道，因为那是我的主项。”

抛开外界关于“蹭流量”的说法，莫家蝶如今所做的一切尝试，其实是在为中国女子跨栏摸索一条可借鉴的道路，“我希望带领大家一起走上更高的舞台，我也相信以后还会有更多的莫家蝶。”

莫家蝶希望自己能够带领更多后辈走上世界舞台。

后记

在和澎湃新闻记者交流的一个多小时里，不管谈及过去的低谷甚至失败，抑或是外界的质疑，莫家蝶绝大多数时间都带着标志性的微笑。

这份从容、自信和淡定背后，是如今年轻运动员中一种难能可贵的素质——不被光环绑架，不被流量裹挟，不被瓶颈困住，不被外界定义。

在400米栏的跑道上，她曾经“破茧成蝶”，如今，从400米栏转向100米栏，这只从流量瀑布边飞过的蝴蝶，正在用最松弛的姿态，去尝试最具挑战的突破。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莫家蝶的这样一句话让人记忆深刻：“我时常肯定自己。今天跑得好就肯定一下，明天跑得不好也没事，后天也会好的。”